热搜弹窗还挂在旧主机屏幕中央,红得刺眼。
病床那张糊图停在第三格,床头柜边压着半张旧票根,红章两个字清清楚楚,候场区。
江亦尘把鼠标一摔,拖过投影遥控器,直接把整面墙点亮。
大屏一开,档案室发黄的灯光被压下去,墙上全是蓝白交错的像素块。
旧主机风扇转得发燥,视频加载圈转了两下,跳进直播回放切片。
标题很长,字字带刀。
顶流陆星野病床首度发声,哭诉遭玄学网暴,十年前大火真凶另有其人
江亦尘看了一眼标题,先笑了。
“这标题谁写的,文案组祖坟都快冒青烟了。前半截卖惨,后半截甩锅,还顺手给你扣个疯子帽子,一鱼三吃,资本见了都得递烟。”
沈音把椅子拉开,坐下,左肩贴到椅背时压到旧伤,骨头里传来一阵钝麻。
她把封灵袋搁在桌边,指尖压着袋口,没急着出声。
对面先动了。
那就看他怎么哭。
视频里,镜头先晃了一下,随后稳住。
病房窗帘拉着,天还没黑透,吊瓶架立在床边,监护仪屏幕亮着一排绿线。
陆星野躺在白色病床上,脸瘦得厉害,鼻梁侧边贴着医用胶布,手背扎着留置针,腕骨露在被单外头,青筋一根根浮着。
镜头故意压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下那圈青。
他抬了抬手,像想挡镜头,又像在忍,声音发哑。
“我原本不想说这些......可这两天,网上很多人拿十年前那场事故攻击我,拿死者攻击我,拿那些我一辈子都走不出的东西攻击我。”
弹幕已经炸开了。
“哥哥别说了,心疼死了。”
“病成这样还被逼出来回应,某糊咖做个人吧。”
“拿亡者炒热度,真恶心。”
“沈音不就是靠凶宅直播起家的,她离了死人不会说话了是吧。”
江亦尘看着那些字,舌尖顶了顶腮帮。
“真快,活人还没开口,孝子贤孙先就位了。”
视频里的陆星野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
“那场火,是我这十年最怕提的事。我当年也是练习生,我也差点死在里面。有人拿我活下来这件事做文章,说我是踩着别人上位,说我吃了人血馒头......”
他停了停,像压着情绪,呼吸也乱了半拍。
“可我想问一句,幸存是罪吗。”
这一句出来,弹幕往上窜得更疯。
“幸存者有罪论滚啊。”
“这句话给我听哭了。”
“他活着就该被审判?那些网暴的人有没有心。”
“沈音出来道歉!”
沈音看着屏幕,掌心那半枚铜片蹭着皮肤,发热发烫,边缘顶进肉里。
她没挪开,只把手指压得更稳。
对方很懂。
他没先洗自己,他先抢“幸存者”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一占住,谁往前一步,谁先背锅。
网友根本不缺判断,他们只缺一个能站队的台阶。
陆星野继续说,声音更轻,带着一点断续。
“十年前的事,我原本打算带进坟里。可这两天,有人借那些死去的孩子做直播,编故事,造神,甚至暗示我和那场火有关。我不能再沉默了。”
镜头切了一下,切到另一段采访。
还是病房,还是白床单,连灯光角度都没变。
屏幕下边多了一行字幕。
陆星野独家回应,事故另有隐情
“我当年在后台,听到过争吵。”
“有人说,要让我们这档节目办不下去。有人提到对家,有人提到换档,有人提到保险。”
“我那时候年纪小,吓坏了。后来火起来了,我逃出来,很多人没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做噩梦。我不敢说,因为我怕。我也怕有人灭口。”
江亦尘坐直了。
“哟,还挺会挑词。对家,换档,保险,灭口,四根骨头一摆,路人自己就能炖出一锅阴谋汤。”
屏幕右下角,营销号切片一条条往外弹。
“独家,十年前大火另有元凶,顶流首曝业内黑幕。”
“某女星借亡魂炒作,逼得幸存者病床发声。”
“业内人士匿名爆料,沈音团队接触多家旧案家属,疑有剧本。”
评论区疯长,刷新一次多一层。
“我就说她直播太邪门了。”
“竞争节目组?那当年案子是不是查歪了。”
“能把人逼到病床自证,沈音背后团队够毒。”
“这种人还敢开工作室,内娱真完了。”
墙上蓝光一跳一跳,把档案室那几排铁架子照得发灰。
旧海报、残页、签到卡、封灵袋,全堆在桌上,安安静静。
屏幕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桌上这些旧东西半句话也不会说,可它们比谁都脏,比谁都真。
沈音盯着陆星野手边那半张票根,心里把他这段话拆了一遍。
他抛了个“对家纵火”的影子,没指名,不落证据。
路人去猜,粉圈去补,营销号去扩,谁补得越像,火烧得越旺。
他自己只占一个受害者席位,席位底下还垫着病床、旧伤、氧气管。
好手段。
可也急了。
急着抢叙事,急着给十年前那笔账改抬头。
一个人要是真清白,没必要把半张候场区票根压到镜头边给她看。
江亦尘点开评论实时监测,数据一列列往上翻。
“十五分钟,相关词条十二个。”
“陆星野病床发声第一,十年前真凶第二,沈音炒作第四,玄学网暴第七。”
“啧,路人盘也被拖进来了。你现在要是发条澄清,下面先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再问你是不是心虚。”
沈音看着屏幕,终于开口。
“哭得挺用力,死人看了都想上来扇他。”
江亦尘先是一愣,随后笑出声,笑到扯动伤口,肩膀抽了下,骂了句活该。
“这句好,我给你记着,等会儿谁再跟我扯幸存者文学,我就拿这句糊他脸上。”
“别急着糊。”
沈音起身,把桌上的签到卡、旧票根、残页全拎出来,走到对面白墙前。
墙上原本钉着几张项目流程图,她抬手全扯下来,纸张飘了一地。
接着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图钉,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他想把十年前改成事故纠纷,那咱们就把十年前的人一个个拎出来。”
江亦尘也站起来,把旧选秀物料全拖过来。
“海报我这有,赞助方留的宣传页,二十进十,十进三,总决赛候场照。人名不全,脸还在。”
“够了。”
沈音先把那张签到卡钉到正中。
001到108,打勾的,划掉的,最底下那个没写完的“陆”字,全摊在灯下。
她把17号戏服从封灵袋里取出来,连着编号牌一起挂到签到卡左边。
黑血早停了,衣领边缘还留着发乌的印子。
再右边,她钉上那张残破的节目海报。
海报上是十年前的一群练习生,妆浓,笑得用力,肩并肩挤在舞台灯下,最角落有几张脸已经被折痕切开,认不全。
海报底部的名字栏被裁掉一半,只剩几个模糊首字母。
江亦尘站在一边,边翻边念。
“这个是预热海报,四十二人。”
“这个是分组海报,六十四人。”
“这个更绝,赞助商海报,九个人,C位留白,字写着敬请期待。”
他把海报往墙上一拍,咧了下嘴。
“你看,人还没烧,C位先给人留好了。内娱这口饭,果然谁吃谁缺德。”
沈音没接,手里拿着钢笔,在海报人脸和签到卡编号之间一条条画线。
她画得很快,也很稳。
17号,对上预热海报第三排右一。
21号,对上分组照里扎高马尾的女孩。
33号,对上候场通道合影最边角那个男生。
名字不全,脸还在。
编号在,戏服在。
有人想把他们揉成一团灰,她偏要把人重新钉回墙上。
江亦尘看着那一面墙,喉头滚了滚,手里动作跟着快起来。
“他这段哭诉放得太早,摆明了要拖今晚。”
“嗯。”
“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证据自己开口。”
沈音把最后一枚图钉按进墙里,拇指压在17号编号牌上,轻轻敲了敲。
“现在下场撕,他占病床,我占死人。网友只看得见谁哭得惨,看不见谁手里有账。”
江亦尘盯着墙,咂了下嘴。
“说白了,网上这会儿全在抢祭台,你谁先爬上去,谁先被人点香。”
“对。”
沈音收回手。
“他要的是我在网上反击。只要我开口,他那套‘疯女人借亡魂炒作’的词条就能接着喂。今天这一局,谁说得多,谁给剧院送饭。”
她话刚落,旧主机又弹出新推送。
营销号大图九宫格,标题更狠。
爆,神秘业内人曝料,沈音团队曾高价收购十年前死者旧物,疑为直播造势
配图里有几张模糊交易截图,还有一张被故意截取过的聊天记录,字眼往“旧戏服”“旧票根”“高价”上引,脏水泼得明明白白。
评论区那帮人冲得更快。
“卧槽,真拿死人遗物做生意?”
“这还有底线吗。”
“怪不得她去凶宅跟逛超市一样,原来真把亡者当道具。”
“内娱第一女疯子实锤。”
江亦尘看完,气得笑都收了。
“他还挺会借题发挥。门口刚送来17号戏服,网上就给你安排个高价收旧物。前后脚掐得这么准,摆明了盯着咱们这边。”
沈音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工作室外部监控回放。
下午那纸人推车站在门口,白手套,快递马甲,箱子上写着“沈音亲收”。
她把时间轴拉了两遍,目光停在纸人推车轮子边的一小团灰上。
那团灰先前没人在意,跟楼道积尘混一块。
此刻放大后,里头压着半截银粉线,细得发亮。
她拿起手机,给那一帧拍了张照,转手发到旧主机上。
江亦尘凑过去看。
“这什么。”
“舞台服装用的亮片线。”
“纸人送戏服,还掉个亮片线,正常吗。”
“挺正常。”
沈音把17号戏服翻过来,领口内衬一抖,果然落出半粒相同的银粉亮片,卡在缝线里。
“有人穿过,或者试过。对方太赶,收尾没做干净。”
江亦尘眼睛亮了半分。
“你要拿这个反咬偷拍视频造假?”
“还不够。”
沈音把亮片装进证物袋,连同那张偷拍视频一起钉到墙角。
“病房画面能做的手脚太多。灯光,角度,旧伤,输液针,哪样都能借。拿半粒亮片下场,只会被说想象力丰富。咱们得去源头看。”
江亦尘抬头。
“剧院。”
“今晚进。”
这三个字一落,档案室里那台老主机都跟着卡了一下,风扇转得更急,墙上的视频还在循环。
陆星野躺在白床上,眼圈泛红,嘴里反反复复念那句“幸存是罪吗”。
墙另一头,是17号戏服,是旧票根,是没写完的“陆”。
两个画面隔着一间档案室撞在一块,一个喊冤,一个点名。
江亦尘把椅子往后踢开。
“行,那我先把进剧院要带的东西——”
“你不进。”
沈音打断他。
江亦尘抬头。
“主人,你这话就有点伤人了。我好歹也算半个武替。”
“你现在这身伤,进剧院等于给它送加餐。”
沈音扫了他裹着绷带的手臂一眼。
“你留在外面盯舆情,盯偷拍视频,盯所有带‘幸存者’节奏的号。谁在同一时间段批量发,谁买了推广,谁跟十年前那档节目赞助链有重合,全扒出来。”
江亦尘听完,抹了把脸,反倒笑了。
“行,粗活都归我。你进去拆台,我在外头掀营销号祖坟。咱俩分工还挺阴间。”
沈音把墙上的偷拍视频再看了一遍。
“他今天先下手,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他把自己摆出来了。”
她抬手,钢笔尖点在那半张候场区票根上。
“台词说得再漂亮,票根压在镜头边,就是请帖。既然他先递了,我不去,反倒不像话。”
江亦尘正要接话,桌上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档案室里安静,震动声格外突兀。
沈音垂眼看过去,来的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没有署名,没有表情,没有多余废话,只有一行字。
你若敢进剧院,就再也出不来。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递给江亦尘。
江亦尘念完,笑了,笑声里带着火气。
“这威胁写得挺传统,跟三流恐怖片海报文案一个路数。要不我回他一句,排队,前面想弄死你的人已经取到八十八号了。”
沈音把手机收回来,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删掉草稿框里系统默认跳出的“回复”两个字。
墙上,陆星野的病床视频还在播。
墙下,17号编号牌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手,把那张匿名短信截图,钉在了偷拍视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