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那边,开始点名了。”
楼道里的追光还没散尽,地上那颗纸人脑袋滚到墙角,旧票根撒了一地。
沈音把封灵袋压进怀里,先转身回会议区,没去碰电梯。
“去档案室。”
江亦尘把军刺往腰后一别,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黑水。
“现在翻旧纸堆?”
“人家连戏服都送到门口了,再不把十年前那点烂账翻开,等进剧院,咱们连挨刀挨哪把都分不清。”
陆宴之已经抬步跟上,顺手把门口那辆推车踢到墙边。
推车撞上灭火器箱,发出一声闷响,轮子还在空转。
“我让人封楼层。”
“封着吧。”
沈音头也没回。
“送件的规矩已经进门,楼层封不封都一样。现在比的不是谁胆子大,是谁翻账快。”
工作室档案室在最里侧,原本放的是早年合同样本、旧节目物料和几箱没人爱看的纸质备份。
门一推开,扑面全是纸灰味,顶灯年头长了,亮起来发黄,照得一排排铁架子跟旧仓库一个德行。
江亦尘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灰。
“你这工作室挺会过日子,门脸上看着像新贵办公室,里头还藏个县档案馆。”
“有用的东西,长得都不体面。”
沈音走到最里面,直接把封灵袋拍在空桌上。
“找十年前星光大剧院选秀的纸档,节目名、练习生名单、后台签到、保险记录、赞助商物料,什么都要。电子版先别指望,刚才那纸人都知道送17号戏服,说明对面先我们一步,把能抹的东西早抹过了。”
陆宴之拉开墙边的防潮柜,里头摆着三台旧主机和几盒刻录盘。
“陆氏内部也存过一份,当年院线要接这档节目后续电影改编,法务和投资部留过底。中午我让人调库,回来的只有壳子。”
江亦尘把最近的一台旧主机拖出来,插电,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半天,风扇转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跳出一个登陆界面。
“行,壳子总比骨灰强。让我看看资本删库跑路能删到什么份上。”
他手指在键盘上跳得飞快,登录,进盘,检索“星光”“2014”“跨年”“选秀总决赛”。
第一轮,空。
第二轮,空。
第三轮,跳出来十七个文件夹,点进去,全是广告边角。
矿泉水赞助海报、练习生投票二维码模板、灯牌预售方案、总决赛周边手幅尺寸表,连应援棒的塑料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偏没有人。
江亦尘盯着屏幕,骂得很平静。
“这刀法我服。人删干净,广告还留着,跟火灾现场先抢赞助牌一个道理。”
沈音把一沓旧档案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纸张发脆,边角卷着,最上头印着“星光少女全国招募计划”。
她翻到最后,只有口号、赛制、票选渠道和商业合作说明,练习生名单那一页被整齐裁掉,只剩订书钉孔还在。
她指腹压过那几枚孔洞,掌心伤口被纸边蹭了一下,纱布里又渗出血。
有人专门碰过这些东西。
不是随手清理,是按人名下刀。
“留广告,不留名字。”
陆宴之把另一只柜子拉开,取出一盒监控刻录盘,接到主机上。
“当年后台监控按惯例会保留三十天,出火后本该由场地方和警方封存。我手里这份是院线拷走的备份,早上调出来时,技术组说还能看。”
江亦尘往后让了半步。
“那就看看这份还能活几秒。”
视频文件打开,进度条先黑了两秒,随后蹦出画面。
不是后台。
不是练习生。
整段监控里只有火。
镜头固定在某条走廊尽头,火光从门缝里往外窜,画面抖得厉害,时不时冒出大片雪花。
三分十七秒的视频,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影,连一声呼救都没有,只剩火沿着墙皮往上爬。
江亦尘盯了半天,扯了把椅子坐下。
“真绝。连死人都不配留个影子。”
陆宴之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几次,全是一样的火。
“技术组说原文件有被覆盖的痕迹,覆盖时间不止一次。有人删过,有人又补了一刀。”
沈音没看屏幕,她在翻那套17号戏服。
封灵袋打开一角,旧制服平铺在桌上,内衬那圈首字母密密排开,最后那行新墨写下的LXY还带着潮。
她拿起陆宴之桌上的钢尺,把衣领血渍边缘压平。
那片血渍干得慢,边缘往外收,中间有三笔更重,斜勾,连笔,收尾往上挑。
江亦尘偏头看过来。
“你盯这个看半天,打算从血里认字?”
“嗯。”
“你这活路要是传出去,法医和鉴定科都得集体失业。”
沈音没理他,抬手冲陆宴之要东西。
“给我一份陆星野近三年的签名样本。越多越好,手写,电子签,海报题字,什么都行。”
陆宴之拿手机发了条消息,没过多久,旧主机邮箱里进来一个加密包。
他解开,调出十几份扫描件。
全是陆星野的签名。
代言合同尾页,站台海报手签,公益捐赠题名,连一张粉丝会限量明信片都在里头。
L,收笔压低。
X,交叉那笔写得急,偏左。
Y,尾勾往上抬,习惯拖长。
江亦尘看了两眼。
“艺人签名都练过,撞款不稀奇。”
“单看字形,确实不稀奇。”
沈音从布袋里抽出一张黄符,折成细条,蘸了掌心新血,压到戏服血渍上,再把一份陆星野三年前的代言合同摊在旁边。
她没用雷法,也没动大招,只拿最笨的办法,顺线。
血里带因,字上沾名,碰一碰,谁撒谎,谁先动。
黄符贴上去的那一刻,戏服领口那片深色往外晕开半寸,合同尾页的签名处也跟着起了一层暗红。
江亦尘坐直了。
“有反应。”
陆宴之没出声,视线压在两份东西之间。
沈音把符条往下按,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路数。
若只是同名同姓,因果线不会搭桥。
若只是有人栽赃,血渍也不会认签名。
门口送来的戏服,名单末尾新添的LXY,十年前的旧物,今天的手笔,线头已经咬上了。
黄符下方,两处暗红轻轻一拽,细得跟发丝差不多的因果线露了出来,贴着桌面蜿蜒,先连戏服,再连合同,最后一头扎向封灵袋侧袋里的半张签到卡。
江亦尘喉头滚了滚,伸手把那张签到卡抽出来。
卡上001到108,前头一排排打勾,后头几行被黑笔重重划掉。
最底下那格原本空着,这会儿在灯下看,纸面浮出一层很淡的压痕。
江亦尘拿侧光一照,压痕出来了。
17,淘汰。
陆,替补。
他看了两秒,骂了一句。
“这帮人当年玩得够脏。表面写淘汰,底下还留替补名。”
沈音接过签到卡,指腹沿着压痕慢慢推。
压痕只有一个陆字,后头没写完。写字的人要么赶时间,要么不敢写全。
可就这一个字,也够用了。
她抬头看着桌上那串LXY,开口时语气很平。
“幸存者标记?别扯了。”
“这是受益人缩写。”
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老主机风扇呼呼地转,把纸灰吹得打旋。
江亦尘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吐出一句。
“受益人......这个词一落地,味道就变了。”
“本来就该变。”
沈音把戏服翻到背面,内衬缝线和首字母一排一排铺开。
“十年前那场火,网上一直往‘事故’和‘凶宅’两条路带。可你看这里,一百零八组代号,全是活人位置。位置后面有人被划,有人被顶,有人连名字都没资格留。谁能在后台签到卡上动笔,谁就不只是观众。”
陆宴之把另一份旧文件递过来。
“这是院线投资会议纪要残页。”
纸上只剩半页,抬头被撕掉,正文还能看清两行。
“总决赛后将签约推出男艺人单推计划,先行押注一名,相关保险盘与舆情预备金同步启动。”
落款日期,正好是火灾前一天。
江亦尘看完,气笑了。
“单推计划,保险盘,舆情预备金。词儿都写得体面,翻成大白话就是先买好人,再买好退路。戏还没唱完,棺材本先备上了。”
沈音接过残页,脑子里一根线拉得更直。
剧院火灾之后,陆星野一路起势。
零差评,国民顶流,资源喂到嘴边,哪怕演技烂得能把观众逼到看天花板,资本照样一层层往上抬。
她先前只当那是夺运命盘撑出来的假命格。
眼下再看,命盘之外,还有更早的一层底。
有人早在十年前,就把他放进了保险盘里。
这场火,烧掉的是一百零八个备选,保住的是一个成品。
“所以星耀后来不是在替陆星野善后。”
沈音把那页残纸拍在桌上。
“他们是在护更早的一笔账。
人死了,盘子不能散,保险得兑,单推要继续,连舆情词条都提前备好了。
怪不得十年过去,名单、监控、后台签到,全有人轮着抹。
不是心虚,是这盘买卖还没结清。”
陆宴之看着她,手指点了点那份“单推计划”。
“你想拿这个进剧院问他?”
“问他?”
沈音笑了下,笑意很薄。
“他现在死得只剩半口气,问也问不出几句像样的人话。我要拿这个进去,看的是剧院认不认账。十年前谁踩着那场火上台,剧院里的东西比活人记得清。”
江亦尘把那张代言合同拖过来,又看了一遍陆星野签名。
“怪不得名单末尾会多那三个字母。送戏服的人不是提醒你17号返场,它在给你递状纸。”
“差不多。”
沈音把封灵袋重新封好,连同签到卡、票根、残页一并装进去。
“17号被淘汰,后头那个陆字没写完,名单末尾补了LXY。人家把账单塞到门口,意思够明白了。剧院要点的不是名,是债主。”
窗外天色往下沉了一截,档案室玻璃蒙着灰,夕阳照进来,照在那台旧主机屏幕上,火灾监控里的火还在烧,来来回回,像卡死在同一分钟。
江亦尘看着那团火,忽然开口。
“有个事我一直纳闷。十年前那把火要真只是为了保一个陆星野,动静太大,成本也太高。死一百零八个练习生,压十年案子,后台数据全删,还得年年续保险盘。谁吃饱了撑的,给一个练习生铺这么厚的垫子?”
陆宴之抬手把那页残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铅笔记号,写得更轻。
“保盘,不保人。”
四个字,压得很浅,纸背一摸就能摸出来。
江亦尘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两秒。
“行,这就通了。陆星野是摆在台前的货,后头那盘子才值钱。人能换,盘不能碎。”
“所以他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他多重要。”
沈音把半枚铜片捏在掌心,边缘发热。
“他只是正好站在那条线中间。”
她这句刚落,桌上的旧主机忽然叮了一声。
不是邮箱。
是热搜监测插件弹窗。
江亦尘骂了句,伸手把页面切过去。
屏幕正中跳出一条新词,红得扎眼,后头还挂着“爆”。
陆星野病床偷拍视频
下边配了九宫格,像素很糊,拍的是医院病房。
白床单,氧气管,手背扎针,镜头故意压低,只露出侧脸轮廓和半截腕骨。
评论区已经滚了几万条,文案整整齐齐。
“哥哥都这样了还被网暴”
“求放过病人,他也是受害者”
“十年前剧院大火对他造成了心理阴影,他这些年一直在治病”
“谁还记得他当年从火场逃出来以后整夜失眠”
江亦尘盯着屏幕,笑了。
“好家伙,傍晚档卖惨预热。人还没凉,通稿先躺进ICU了。”
陆宴之把弹窗往下拉,目光停在第三张图角落。
病床边柜子上,压着半张旧票根。
红章,候场区。
跟门口纸人脑袋里塞的,一模一样。
沈音盯着那角票根,掌心那半枚铜片又开始发烫,烫得发狠。
“他在催我们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