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江亦尘还掀着百叶帘,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那人推着箱子,走得比送终队伍还稳,手上还戴白手套。真讲究。”
沈音把半枚铜片扣回掌心,先走出会议区。
下午的光斜进楼道,地砖上铺着一层灰白,电梯口那盏感应灯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安全出口牌发青。
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越来越近,一圈一圈,拖着尾音,听得人太阳穴发胀。
工作室门口那张“天命工作室”的铜牌上还沾着上午车祸溅起的泥点子,门槛边缘压着细碎玻璃,没人清。
江亦尘跟在她后头,右臂缠着绷带,左手倒还灵活,军刺没拔,只把刀柄往后压了压。
“这帮人是真会挑时候。中午送热搜,下午送戏服,晚上是不是还得补个返场通知单。资本这活干久了,连阴间流程都做成标准件。”
沈音没接这句。
她走到门口,先看箱子。
纸箱半人高,外头贴着快递面单。
寄件人空白,电话空白,收件栏里只有四个红字,笔画很细,写得规规矩矩。
沈音亲收。
字上有潮气,边角往外晕,红得发暗,跟血干到一半的颜色差不多。
推箱子的人穿着快递马甲,帽檐压得低,口罩遮到鼻梁,身板瘦得很,站姿却直得过头。
正常快递员跑一上午,鞋边总沾灰,袖口总起褶,这位没有。
裤线平,手套白,连工牌都挂得端端正正,跟来送件没关系,跟来上台领奖倒挺配。
江亦尘站到门内半步,先开口。
“哪个站点的”
那人没应。
“谁下的单”
还是没应。
江亦尘偏了偏头,嘴里啧了一声。
“行,服务态度满分。你再不张嘴,我就默认你是个哑巴,顺手给你改工伤等级。”
那人这才抬起头。
口罩上方露出的那截皮肤发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竹篾纹路。
眼皮不眨,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有人拿毛笔蘸墨,给纸面点了两个点。
江亦尘嘴里那点玩笑一下收住了。
“纸扎的。”
沈音站在门槛内侧,没往前迈。
上午三车连撞,撞的是现实层面。
眼下这份礼,带的是剧院那边的规矩。
对方没急着杀进门,反倒把东西送到门口,等于先摆一条线,让她自己接。
谁先碰,谁先认场。
老招数,规矩看着客气,骨头里全是咬人的钩子。
她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进剧院之前,规则先外溢。
对方要的不是一件快递签收,是她抬手接戏。
门槛就是第一道试炼。
纸人把推车往前送了半寸,轮子停在门边,头颅跟着轻轻一摆。
它喉咙里传出一段平直的播报声,字正腔圆,调子却僵。
“未报到练习生,请准时返场。”
话音刚落,整条楼道的灯全跳了。
头顶那排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柱从顶上砸下来,直直打在工作室门口。
左一束,右一束,追着门槛边那块地来回扫。
墙面立刻褪了办公楼的味,照成舞台边角,连电梯金属门都映出一道发白的反光。
江亦尘骂了句脏话。
“还真给咱们点了追光。”
纸人又把头偏回来,口播第二遍。
“未报到练习生,请准时返场。”
它每说一个字,纸箱缝里就往外渗一点黑血。
先是一线,接着顺着纸板边缘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声不大,听着却烦。
血落地没散,缩成一粒粒黑珠,沿着门槛往里滚。
江亦尘提起军刺,脚下已经蹬出去半步。
“我给它拆了。”
“别急。”
沈音抬手拦住他。
“它等着你先动刀。”
江亦尘停住,眉头压下去。
“规矩类的”
“嗯。”
沈音看着地上那几粒黑珠,声音平平。
“送件人上门,收件人动手,戏就算开了。它占的就是这口理。”
江亦尘喉头滚了滚,把军刺往下压。
“那现在怎么搞,跟它比谁更有礼貌”
“差不多。”
沈音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停在门槛边。
那几粒黑珠立刻往她鞋边贴,楼道追光也跟着拧过来,落在她肩头。
左肩旧伤被那股阴气一激,骨缝里发酸。
她没退,先垂眼看纸箱。
箱口没有胶带,只有一根红线绕了三圈,打了个很旧的戏班结。
这个结,她在旧剧院后台道具间见过一次。
舞台道具、练习生制服、登台编号,十年前那帮人把人和戏拴成一捆,谁穿上谁上场。眼下连包装都懒得换,摆明了欺她认不出。
沈音开口。
“箱子送谁的”
纸人口播照旧。
“未报到练习生,请准时返场。”
“名字呢。”
“未报到练习生,请准时返场。”
江亦尘在旁边听得牙痒。
“这玩意儿比智能客服还缺德,至少人工台还能转接。”
沈音抬手,指尖按在红线上,没直接拆。
“它只会这一句,说明你问对了。”
“真正的收件名,它说不出来。”
江亦尘一下抬头。
“拿不准身份,还敢来门口送”
“它送的是规矩,不是快递。”
沈音指腹一勾,红线先绷紧,随后发出轻轻一声裂响。
线断开一截,箱口自己弹了。
一股陈旧的烟熏味从里头冲出来,夹着潮湿布料闷了十年的霉气。
最上面躺着一套白蓝相间的选秀制服,短外套,百褶裙,领口缀着银边,胸前还别着一枚编号牌。
17。
编号牌边上,黑血正顺着衣领往下滴。
江亦尘喉结动了动。
“上午送车,下午送衣服,晚上再给你补个出道位。他们办事真是有始有终。”
沈音没去碰那块号码牌,目光先扫过布料针脚。
衣服表面还算新,内衬却发黄,肩线那块被人缝过两回,线头很细,走得密,手艺不差。
更怪的是,衣领滴下来的血没有沾脏前襟,只在领口打转,跟有手托着似的。
这套衣服在等人穿。
谁穿,谁补上17号的位置。
她心里算得更快了。
十年前剧院有一百零八个练习生,死了多少,失踪多少,网上流出的名单一直对不上。
眼下戏服先送17号,先不是随机,十有八九跟门、座位、检票顺序连着。
铜片背后那半道刻痕,多半也跟号有关。
江亦尘盯着那衣服,话音压低。
“要不要烧”
“烧了就真接戏了。”
沈音蹲下身,从随身布袋里抽出一只封灵袋,袋口画着细密符纹。
她没碰布料本体,先拿一张昆仑黄符垫在掌心,再把整套制服提起来。
衣服刚离箱,纸人那双墨点一样的眼珠终于转了转,脖颈处传来竹篾磨动的细响。
它盯着沈音手里的制服,口播第三遍,这回比前两遍快了半拍。
“未报到练习生,请准时返场。请更衣。请候场。请入座。”
江亦尘一听就乐了,气乐的。
“哟,词库升级了。再给它十分钟,它都能自己主持成团夜。”
沈音把制服送进封灵袋,袋口一收,黑血立刻停了。
楼道追光跟着晃了一下,亮度低了两分。
纸人往前挪了半步,鞋底没声,推车倒是发出吱呀一响。
它抬起僵硬的手,指向沈音胸前,像要给她挂号码牌。
“请更衣。”
“请入座。”
“请返场。”
沈音站起身,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踩得很实。
鞋底正中纸人胸口,纸皮、竹篾、浆糊当场塌下去一块,整个傀身往后折,后背砸在推车把手上,发出一声闷裂。
白手套飞出去一只,露出里头卷着黄符的手腕。
纸人还没倒透,沈音第二脚已经踏住它脖子。
门口那盏追光正照在她脚边,白得发狠,地上那滩黑血和碎纸全摊开。
她低头看着纸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楼道那排灯都停了半拍。
“返场可以,规矩我来改。”
脚下再一压。
纸人脖颈断开,头滚到门边,脸皮裂了,里头不是棉絮,是一卷卷发黑的旧票根,密密麻麻塞满整个头壳。
每张票根上都盖着同一个红章。
星光大剧院,候场区。
江亦尘看得眼皮一跳,军刺往下一垂,蹲身挑起半张票根。
“这孙子拿票根做脑子,审美挺邪门。”
“它本来就不是送件的。”
沈音把鞋挪开,弯腰捡起那只飞掉的白手套。
手套里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签到卡,卡纸边缘烧卷,只剩半截。
上面没名字,只有一列数字,从001排到108,前头大半打了勾,后头有几行被人用黑笔划掉。
江亦尘凑过来。
“勾过的算到场,划掉的算缺席”
“差不多。”
沈音把签到卡夹到封灵袋旁边,再把碎开的纸人翻过来。
它背后贴着一张镇纸符,符脚压的不是快递单号,是一串字母。
她把符揭开,字母底下露出更多缝线。
就在制服内衬。
刚才她提衣服时已经扫到一眼,这会儿袋口稍稍松开,内衬翻出半面,缝线一排接一排,全是首字母。
A打头的,C打头的,L打头的,密密麻麻缝满一圈,一共一百零八组。
江亦尘盯了两眼,皱眉。
“死者名单”
“不是。”
沈音答得很快。
“死者名册真要留,留全名更省事。只缝首字母,还按编号顺序排,重复位这么多,这东西给活人看的。”
她用指尖点了几处。
“你看这里,17号后头接21,中间跳了三位。再看这一排,同样的首字母连着出现四次。人名会撞,编号不会乱。谁在台上,谁被换掉,后台的人最清楚,做记录只记代号。”
江亦尘听懂了,脸色跟着沉。
“你的意思,这不是一百零八个死人。”
“这是被顶替的一百零八个位置。”
楼道那排灯又闪了两下,追光缓缓往回收,像谁在后台把开关掰小了。
地上碎开的纸人没再动,推车边缘却渗出一点黑水,顺着地砖缝往电梯口爬。
沈音把封灵袋彻底封死,袋口贴三张符,再将签到卡和半张票根一并塞进侧袋。
她抬手摸了摸衣服内衬最末一排缝线,指腹停住。
最后一组字母后面,多了一笔新墨。
不是缝线,是手写。
LXY。
江亦尘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喉咙里挤出一声低骂。
“还带署名”
沈音没应,指腹在那三个字母上压了压。
墨没干透,带潮气,写下去没多久。
十年前的旧戏服里,多出今天的新记号,谁添的,冲谁添的,已经不用废话。
她掌心那半枚铜片忽然发烫,边缘硌进肉里,背面那道浅刻痕也跟着顶了顶。
门口第一道试炼,送的是17号戏服。
名单最后多出的,却是LXY。
她把封灵袋收进怀里,转身看向楼道尽头,语气很平。
“剧院那边,开始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