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关着,窗帘只留一条缝,中午的光斜斜压在床尾。
昨晚那身礼服搭在单人沙发上,袖口蹭了灰,裙摆还沾着一点干透的血。
床上的人睁开眼,先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响,再听见水壶盖被拧开的脆声。
沈音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手指在被面上动了动。
能听见了。
这一下,比什么补汤都管用。
昨晚会场里那种真空似的安静,她半点都不想再来第二回。
听觉这种东西,平时在身上跟空气一样,真没了,连骂人都少一半底气。
门边站着个人。
江亦尘靠着柜子,手里端着杯温水,脸色还是差,眼底却没昨晚那么吓人。
他穿了件深灰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处那块盘龙缺角的暗红印记压在光里,像埋了点没熄的火星。
他把水递过去。
“醒得挺会挑时候,十二点零六,再晚十分钟,我就按你之前留的话给你灌修复液了。”
沈音撑着床坐起来,左肩一提,骨头那块先压出钝痛。
她没吭声,接过水杯,掌心碰到杯壁的热度,喉咙也跟着动了动。
“你还会伺候人。”
江亦尘扯了下唇。
“不会,刚学的。主要是你这位祖宗太能作死,照顾说明书我昨晚现编了一份。”
沈音低头喝水。
水滑过舌尖,进了口,落进喉咙。
温度有,湿意有,连杯沿那点瓷面的触感都清清楚楚,偏偏半点味儿都没有。
白水该有的淡都没了,像吞下一块被热气泡开的石头,空得发直。
她动作停住,垂眼看了看杯子,又抿了一口。
还是空。
连寡淡都算不上,舌头像被人借走了七天,走前还顺手给她留了张欠条。
床头安静了一息。
江亦尘把她手里的杯子接回去,盯着她。
“哪不对。”
“耳朵回来了,嘴废了。”
沈音说得很平,伸手在自己下巴上点了点。
“你厨房有盐吗。”
江亦尘看她一眼,转身去旁边的小冰箱里翻出一小袋海盐,又拿了支干净棉签,蘸了一点,递到她唇边。
“试。”
沈音没矫情,张嘴碰了碰。
没有。
她又试了糖,试了柠檬片,试了黑咖啡。
甜酸苦咸,轮着来一遍,舌尖还是没反应。
黑咖啡入口那一下,按理说能把人从床上苦得坐直,她咽下去,眉头都没动一下。
江亦尘把杯子放回床头,脸色往下沉了点。
“你昨晚动了镇魂九签。”
“嗯。”
“动了几签。”
“该动的都动了。”
江亦尘盯着她半晌,嗓子里挤出一声笑,笑里没半点高兴。
“你是真不拿自己当人使。镇魂九签那玩意,天师府的老东西都不敢硬顶着用,你倒好,拿它当开瓶器。”
沈音倚回床头,后颈压住软枕,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身上没多少力,脑子却醒了,昨晚硬绷着的线一松,后遗症开始排队上门。
左掌的穿伤包了新纱布,肩骨还闷,丹田里那团灵力倒是稳,没乱窜,安安分分盘在那儿。
这买卖没亏到本。
下一秒,熟悉的电子提示在她脑子里炸开。
【警告!过度使用镇魂九签,味觉剥夺惩罚将持续七天!】
【当前状态更新中......】
【听觉已恢复。】
【味觉封禁,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9分。】
沈音靠在床头,眼皮都没抬。
系统这狗东西,到账的时候爱装死,追债的时候比高利贷还准。
江亦尘见她半天不说话,手指在床头柜上敲了两下。
“哑巴了。”
“没。”
沈音抬手按了按眉心。
“系统来催账了。”
江亦尘对“系统”两个字向来不过问,沈音不说,他就不掺和。
他做过资本,做过活煞,脑子里拎得清轻重。
人跟人合作,问太细不是关心,是找死。
他只抓重点。
“催了多少。”
“七天味觉。”
江亦尘看了她一会儿。
“就这”
“你这口气,像在问我怎么只掉了块指甲。”
沈音把被子往腿上一掀,语气还挺平静。
“昨晚那盘局,换旁人上去,命都够抵三条了。系统只拿我七天味觉,算它忽然学会做慈善。”
这话出来,卧室里那股压着的沉气散了半截。
江亦尘给她气笑了。
“你是真会算账。”
“修这行,本来就得会算。”
沈音靠着床头,垂眼盘了盘。
镇魂九签强拆血煞阵,因果当场咬回来,她丢了听觉,又丢味觉。
听觉已经回了,味觉封七天。
代价摆在这儿,清清楚楚,不玩虚的。
天道做买卖,风格一直很朴素,你拿多少,吐多少,想白嫖,门都没有。
可她昨晚拿到的东西,同样摆在那儿。
一个顶流塌了,星耀半身入土,她的修为硬生生往前拱了一截,往后再有人冲她下黑手,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她在心里把账重新过了一遍。
七天没味儿,换一整条产业链见光,换五百万震惊值,换一个保命底牌,换通灵阶大圆满彻底坐实。
这要还嫌亏,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沈音抬手,点开系统面板。
金色光幕在她眼前铺开,大片数字跟下雨似的往下滚。
【任务结算完成!】
【震惊值+!】
【宿主当前总震惊值:+】
【直播打卡任务评级:S+】
【奖励一:修为彻底稳固于通灵阶大圆满!】
【奖励二:解锁被动技能——因果反弹!】
【技能说明:可将单次致命诅咒100%反弹给施术者。冷却时间:七天。】
【奖励三:功德值结余已并入系统储备。】
【友情提示:宿主当前肉身负荷偏高,请在二十四小时内补充高质量饮食与休息。逞强虽帅,猝死很丑。】
沈音盯着最后那行字,笑了。
“这狗系统,嘴还挺碎。”
江亦尘没看见面板,只看见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偏偏笑得挺舒坦。
他原本还盘着,她若是因为味觉这事心气受挫,自己得怎么压住。
如今看这架势,白盘了。
也是。
这位连血煞阵都敢踩脸的人,七天没味儿算什么,顶多算伙食体验从五星跌到食堂窗口。
“笑什么。”
“笑我这回赚大了。”
沈音抬眼看他,声音清清亮亮。
“七天味觉换一个顶流的命,这买卖,划算得很。”
江亦尘看着她,停了两秒,也笑了。
“成,你这么说,我都想替你鼓掌。”
“可以,掌声折现。”
“掉钱眼里了。”
“没法子,穷过。”
这话一落,卧室里那点劫后余生的沉重被她自己拆得七零八落。
江亦尘把床边的小桌板支起来,又从外头拎进来几袋打包盒,一样样摆开。
粥,清蒸鱼,虾饺,蟹黄包,烤乳鸽,切好的水果,外加一盒据说很补的虫草鸡汤。
显然是按病号套餐和富婆作风同时配的,主打一个乱拳打厨子。
盖子一开,热气腾起来,卧室里全是饭香。
沈音鼻子动了动。
香是真香。
闻着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
她拿起勺子,先尝了口鸡汤。
入口,空的。
再夹一只虾饺。
还是空的。
她又不信邪,拆开蟹黄包,一口咬下去,连里面那点油汁都嚼得清清楚楚,嘴里依旧像铺了层木板。
沈音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里,难得沉默。
江亦尘在旁边看着,毫不客气地乐了。
“你刚才那副架势,我还以为能靠意志力把味觉逼回来。”
“意志力不归我管,归鸡汤广告商管。”
沈音盯着满桌子吃的,额角跳了跳。
“天道这刀下得真会挑地方。”
昨晚她流血、拼命、拆阵,眉头都没皱几下。
现在对着一桌外卖发愁,倒真有点无语。
谁懂。
别人修行,讲的是斩七情六欲。
到她这儿,天道直接帮她把口腹之欲砍了一半,砍得还挺精准。
江亦尘在旁边喝了口汤,故意问她。
“要不我替你吃”
沈音看他。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把咖啡豆生嚼了。”
“行,不刺激病号。”
江亦尘把笑压回去,手指敲了敲桌面。
“说正事,昨晚你交代我的几件事,我都办了。工作室周边清干净了,暗线没留尾巴。还有,你床边那张符,我没动。”
沈音侧头看了眼床头柜。
柜角压着一张黄符,符纸边缘卷起一点,朱砂痕迹却稳。
那是她昨晚回来前给自己留的护心符,原本只为防煞气回冲,现在看,倒成了个小提醒。
符没烧,说明这屋子昨晚没人硬闯。
这点安生日子,值钱。
她盘了盘江亦尘刚才那句话,又问。
“你今天一直在屋里”
“差不多。”
“门外有人来过”
“没有正经敲门的。”
江亦尘拿起手机,扔到她腿边。
“未接电话四十七个,信息九十九加。陆氏那边的人没进门,只递了两回药。特调局那边留了话,说等你醒了再谈。剩下那些,要么想买命,要么想买平安,要么想买你昨晚那份直播原始证据。”
沈音扫了一眼,没点开。
四十七个未接,够一群人绕着她门口转圈了。
名利场这种地方,昨晚还在台上骂她是神棍的人,今天就能带着合同站到门外求她救命。
墙头草这行当,娱乐圈拿的是祖师爷牌照。
“都先晾着。”
“我也是这个意思。”
江亦尘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桌边,声音压低了点。
“你这七天,能不出门就别出门。昨晚你赢得太狠,有人会急。急了,就爱乱出牌。”
沈音嗯了一声。
这话不用他说,她也盘得到。
她昨晚把星耀和陆星野钉死,眼红的、怕事的、欠债的,全得往后缩一步。
可缩归缩,暗处那只手还在不在,没人敢拍胸口。
她眼下修为稳了,肉身却虚,正是该省刀的时候。
做人得讲究,有架打的时候狠狠干,没架打的时候先把饭吃明白。
可惜她现在连饭都吃不明白。
沈音盯着桌上那盘烤乳鸽,叹了口气。
“我以前只听过富贵不能淫,头回撞上外卖不能香。”
“你还能闻到香,已经算系统留情。”
“这话你自己信吗。”
“半信半疑,主要看你今天有没有力气揍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窗外日头正好,光落在桌面上,把几只打包盒照得亮亮的。
那桌饭菜香得很,人却吃得像在做任务。
等价交换这四个字,平时写在纸上很玄,落在嘴里就很俗,俗得连一只虾饺都能给你上课。
你拿什么,就得还什么。
老天爷做账,从不吃亏。
沈音捏着勺子,正琢磨要不要把这七天当辟谷,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门铃。
叮咚。
声音不急,按得很稳,像门外的人半点不怕被晾。
江亦尘抬了下头,手先压到桌边,眼底那点懒散收了回去。
“你约人了”
“没有。”
沈音答得干脆。
她鼻尖动了动,下一刻,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缕极淡的香气。
那香不霸道,也不甜腻,带着点药根被文火煨开的暖意,干净,勾人,进屋后一绕,连满桌外卖的香都压下去半截。
沈音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七天没味觉,舌头废了,鼻子却还活着。
那缕药膳香钻进来,带着股很熟的门道,熟得她心口都跟着轻轻一跳。
这香,外头那人,不简单。
门铃又响了一次。
叮咚。
江亦尘已经起身,走到卧室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开不开。”
沈音靠在床头,望着那道门缝里越漫越开的药香,指尖在被面上点了点,声音很轻。
“开。”
“我倒要看看,谁把药先熬到了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