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卷着幽蓝火焰的符纸还贴在断梁背面。
夜风掠过，会场外的警灯一遍遍扫过残墙，蓝光在灰里打转。
没人回头看它，所有镜头都已经扑向更大的火，扑向屏幕，扑向热搜，扑向一夜之间塌成渣的星耀娱乐。
天刚蒙亮，网上先炸了。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星耀公关部的大群还在跳消息，群名从“星光大赏项目战情室”改成了“舞台事故善后组”。
改名的人手脚很快，脑子却没快到哪去，群公告刚挂上去，群成员转头就把截图扔上了网。
“统一口径，昨晚为突发舞台结构事故，严禁提及婚契、借命、抽血、囚禁等失实词汇。”
“第一批热搜词安排好了，买‘艺人敬业带伤录制’‘星耀连夜垫付医药费’‘沈某直播扰乱现场秩序’。”
“短视频平台按条结，带节奏一条八十，情绪评论一条一百二，重点打‘神棍作秀’标签。”
“谁手里还有大号，今天别睡了，顶上去。”
下面有人回了句。
“林总，顶不住，删一条冒十条。”
又有人接。
“超话那边反水了，粉头带头放录屏。”
再下一条更扎心。
“法务那边的律师函模板发不出去，邮箱被举报到炸，服务器刚黑屏了。”
群里沉了十几秒。
很快，星耀副总的语音弹了出来，嗓门发哑，火气压都压不住。
“你们干公关这么多年，第一天上班吗？花钱，继续花钱，先把‘舞台事故’顶上去！热搜广场谁敢提借命，就给我压，压不住就炸号！”
公关主管隔着屏幕都快冒汗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木。
她盯着后台数据，脑门一阵阵发胀。
买上去的词条像往漏勺里灌水，刚冒头就被冲垮。
昨晚深渊直播间的原始回放，被人切成了七百多个版本，长的二十分钟，短的十五秒，连陆星野喊“我老婆的命也可以给你们”的音轨都被做成了闹钟铃声。
水军再多，也架不住路人跟粉丝一块儿下场。
有人把苏晚这些年的公开露面时间线拉了出来，哪年消失，哪年复出，哪次露面手腕包着纱布，哪回采访里她说“最近身体不太好”，每一帧都被翻出来钉在网上。
有人扒出医院抽血单的编号，顺着编号追到合作医院的采购单，再顺着采购单挖出一串见不得光的私人诊疗记录。
吃瓜群众手快，粉丝手更快。
昨晚还在喊“哥哥独美”的几个大粉，天亮前就换了头像，清一色黑底白字。
“退坑，别来问。”
“眼瞎多年，今天去挂号。”
“追星追成移动血包，真有本事。”
评论区里更热闹。
“星耀拿我们当韭菜都算客气了，这回直接按电池用。”
“我凌晨看完录屏，翻出前男友都没这么快，渣得太标准了。”
“谁懂啊，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删超话，我说给自己办退烧。”
“别笑，昨晚水军还在刷‘舞台事故’，我点进去一看，事故本人亲口承认自己签借命契约，这事故可真会说话。”
五点零九分，一个营销号发了张长图，标题简单得很。
“星耀买水军价目表。”
图不花哨，内容却够狠。
顶流洗白套餐、举报带节奏套餐、路人盘造势套餐，明码标价，连“受害人倒打一耙舆论包”都单列出来。
往下拉，还有昨夜星耀打款记录，十几个外包公关公司轮着收钱，金额一笔比一笔肥。
这图一出，原本还在装睡的路人彻底醒了。
谁都不傻，昨晚那场直播里，证据一页页翻出来，白纸黑字，录音录像，医院单据，婚契图谱，哪样都能单独送上法庭。
现在星耀还想拿“事故”糊墙，活像房子塌了还往裂缝上贴儿童贴纸，主打一个精神胜利。
公关主管咬着牙，连灌两口冷咖啡，继续往下发指令。
“上情感牌，刷陆星野入行不易，刷他从草根爬上来，刷他被资本裹挟。”
底下有人迟疑。
“姐，昨晚录音里他说连亲妈的命都能卖，这个‘草根逆袭’文案，写出来我自己都想抽自己。”
公关主管手停了半秒，喉咙堵得发干。
她也骂了一句。
真是祖宗显灵，摊上这么个废物，塌房都塌得比人家多两层地下室。
六点十分，星耀总部顶层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烟灰缸里压满了烟头，几台平板并排亮着，股价界面一片绿。
夜盘砸成这样，天一亮更难看。
几个高管围着长桌坐了一圈，西装还是昨晚那套，领带歪着，脸上油光和疲色混成一块，谁都体面不起来。
坐主位的总裁把平板往桌上一推。
“再跌，今天开盘就得有人爆仓。”
财务总监声音发飘。
“三十亿窟窿本来就没补上，银行那头昨晚已经卡了三笔过桥款。再出负面，院线合同、代言对赌、保险追责，全得砸回来。”
法务总监扯了扯领口。
“我这边接了三百多封律师函咨询，全是艺人、受害人家属、合作方。真打起来，够我们排到明年。”
坐在角落的资本代表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敲了敲桌子。
“别自己吓自己。”
“事情没到那步。”
他语气平，话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却还在。
“网上闹得再凶，也只是舆论。舆论值几个钱？今天先把‘事故’口径定死。医院那边封住，苏晚那边拖住，特调局那边我来打招呼。你们都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别一副天要塌的德行。”
总裁抬头看他。
“你的人真能压住特调局？”
资本代表把茶杯往前一推。
“一个直播而已，谁家艺人出事不公关？再大，也先按演出事故立案。至于那套婚契借命的说法，拿不出世俗证据，就是封建迷信。你们记住一句话，话语权在谁手里，真相就在谁嘴里。”
会议室里没人接。
这话放在平时，值钱。
放在今天，听着就像给棺材刷清漆，挺亮，没用。
公关主管坐在下首，脑子飞转。
她盘了一遍局，越盘越凉。
网上压不住，粉圈倒戈，合作方切割，医院那边昨晚又被记者堵住了门。
资本代表嘴上还硬，八成手里也没底，不过是在赌，赌官方下手没这么快，赌能拖几个小时，把一些脏账先烧干净。
可问题来了，昨晚那是普通塌房吗？
那是几千万观众一起看着，顶流自己往火坑里跳，还顺手把公司也踹进去。
直播这玩意，最不讲情面。
你想删，早有人存。
你想压，早有人搬。
你想洗，人家把原始录屏贴你脸上，让你连用词都没法挑。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先给自己留条后路，会议室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
门板撞到墙上，震得桌角的茶杯都歪了。
齐锋站在门口，黑夹克拉到最上头，身后跟着两名特调局队员和几名刑侦警员。
天刚亮，楼道里的白光直直灌进来，把会议室里那层烟气劈成两截。
资本代表脸色一下沉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
齐锋没跟他废话，抬手把一沓文件甩到桌上。
纸页散开，白底黑字，一张张盖着红章。
逮捕令，传唤通知，资产冻结协查函。
齐锋扫了桌上一圈，声线压得很实。
“舞台事故？”
“连夜盘跌停的股票也是事故吗？”
“全抓了。”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有人椅子腿一滑，差点坐空。
总裁还想撑。
“齐队，你们是不是程序有问题？昨晚那是直播意外，我们公司也是受害方。网上那些所谓证据，很多都没核验，你凭什么......”
齐锋抬手打断。
“凭什么？”
他把一台平板拽到自己面前，点开回放，屏幕上正好停在陆星野签名那页。
“凭你们艺人亲口承认，凭受害人实名指控，凭医院抽血记录，凭你们连夜买水军，凭昨夜到现在，相关举报材料堆满三个邮箱。”
他抬眼看向法务总监。
“你不是懂程序吗？那我给你讲白点。直播证据我们备份了，服务器镜像封存了，资金流水也调了。你们昨晚想删库，技术部没删干净，反倒把访问日志全给我们送来了。”
法务总监喉头一滚，手心全是汗。
这句太狠，等于直接把他后路堵死了。
资本代表还没死心。
“齐队，凡事留一线。你今天把人都带走，明天圈里多少项目都得停，损失谁担？”
齐锋看着他，语气不高。
“你问我损失谁担？”
“那你们把人当血包用的时候，谁担？”
“把一个活人钉在穹顶上十年，谁担？”
“拿粉丝的命数往奖杯上垫的时候，谁担？”
会议室里空气发硬。
公关主管坐在那儿，手心湿得连笔都拿不稳。
她心里转得飞快，第一反应不是喊冤，是算。
谁的锅最重，谁先扛，自己能切到哪一步。
可她盘来盘去，盘出个最糟的结果——昨晚那个群，她发了四十七条指令，条条留痕，删都来不及删。
她忽然开口。
“齐队，我配合。”
资本代表扭头瞪她。
“你闭嘴！”
公关主管把工牌一摘，往桌上一丢。
“我闭嘴，你替我进去坐？”
“昨晚谁让我刷‘受害人倒打一耙’的，谁自己心里有数。到这份上还演，留给谁看？”
齐锋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队员记下。
人群里开始有人起身，有人后退，有人摸手机，手刚伸进口袋就被按住。
长桌边上，一把把椅子被推开，皮鞋磕在地砖上，动静杂乱得很。
刚才还端着资本腔调的几位，此刻被按上手铐，连袖口都顾不上抻平。
楼下早围满了记者。
镜头从大厅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警戒线拦了三层，闪光灯劈头盖脸砸过来。
星耀总裁被带出来时，昨晚精修照里的那股贵气已经散没了，头发塌着，嘴里还想喊“误会”，话没吐完，旁边就有人把他往前送了一把。
网上的直播窗口又开了。
“星耀高管被带走”五个字蹿上热搜第一，后头跟着个黑红色的“爆”。
同一时间，医院特护病房的门也开了。
陆星野手腕上扣着银色手铐，病号服外头披了件外套，脸色灰败，右半边那层腐肉被纱布盖住，还是遮不干净。
他脚步发虚，走两步就喘，嘴里却还不老实。
“我要见律师。”
“我要见公司的人。”
“你们不能这样带我走，我还在治疗期......”
押送他的警员没接茬，只把手续单往前一递。
“特批看守所，路上安静点。”
陆星野抬头扫了一圈，病房外全是镜头。
他胸口一抽，牙关紧咬。
昨晚之前，他走哪儿都有保姆车、助理、粉丝、鲜花，连咳一声都有人写成敬业。
今天他被人围着拍，拍的却是手铐，是病号服，是那张已经烂开的脸。
风水轮流转，这句话以前他拿来安慰别人，今天转到自己头上，真疼。
齐锋站在警车边，看着他被押上车，没说话。
旁边的队员递来一份新整理的材料。
“齐队，昨晚星耀买水军的十七家外包公司，已经扣了九家。还有八家在跑，我们的人追过去了。”
“另外，技术科从回放里切到一帧怪东西。”
齐锋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会场断梁的放大截图。
灰里压着半张符纸，蓝火卷边，贴的位置很偏，要不是逐帧查，根本盯不到。
他手指在屏幕边缘轻点了两下，眉心压出一道痕。
昨晚这案子，世俗证据已经够办人了。
可他心里那根线还在动。
沈音拿出来的那批东西，硬得过头，快得过头，很多证据衔接得像早有人替她把路铺好了。
再往深处挖，星耀只是壳，壳里还藏着别的手。
他把平板合上，走到警车后方，拨了个加密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开口很直。
“首长，陆星野已经押送，星耀高管全部控制。”
他停了半拍，看着警车尾灯亮起。
“还有一件事。”
“沈音背后的能量，超出评估。”
“我们得重新定义对她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