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沈音掌心滑出去,磕在裂开的舞台边,转了两圈,停在一滩血旁。
她人已经往后栽。
断梁、灯架、碎玻璃、满屏铁证,还有台下举着长枪短炮的人,齐齐朝这个方向扑了过来。
前一秒还在骂陆星野的人群,后一秒全把镜头对准了她。
谁都清楚,这一幕值钱。
玄学大佬撑到最后一口气,在最风光的时候倒下,够挂三天热搜,够剪十版短视频,够无数营销号拿来做标题。
“拍她!”
“快,特写,手上的血也带进去!”
“她是不是不行了?”
“别挡镜头!”
有人踩着碎灯牌往前冲,鞋底碾得塑料壳咯吱乱响。
有人弯着腰钻进警戒线,镜头都快怼到舞台边。
还有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动作比记者还快,借着人群一挤,直奔沈音倒下的位置。
他们胸牌还挂着星耀的临时工牌,脸上那股火急火燎,不像救人,倒像抢人。
台上灰尘飘着,主屏还亮,证据页停在那张借命契约上,红手印糊成一团,扎眼得很。
陆星野趴在断梁下,喘得胸口起伏不定。
他看见沈音倒了,喉咙里先滚出一声含混的笑,笑到一半,扯着胸骨,疼得脸皮直抽。
好,倒得好。
只要她倒下,后头就还有空子。
记者要新闻,资本要止损,平台要热度,谁真在乎她死活?
今晚这锅太大,总得拽个人出来压一压。
沈音人一倒,舆论就会拐弯。
玄学大师硬撑翻车,直播作秀透支,反噬,报应,什么词都能往上安。
只要风向乱一寸,他就能偷半口气。
他咽下嘴里的血,哑着嗓子喊。
“她装的......她就是想博......”
一句话没喊全,旁边冲上来的记者已经把他挤没了。
人心这玩意,翻页比合同还快。
刚才还围着他骂的,转眼就奔着更大的料去了。
陆星野撑着地,脸色更难看,心口那点幸灾乐祸里又拱出另一层慌。
沈音要是真死在这儿,事情会往哪边走,他也说不准。
她这种人,活着像钉子,死了更像钉子,谁踩上去谁见血。
舞台边,沈音的手指蜷了下。
她耳边空空的,周围动静都进不来,只剩一阵一阵发飘的白。
左掌伤口还在渗血,血流过指缝,沾着灰,黏在掌心。
肩骨压得人发沉,像有块石头卡在肉里。
五感被因果啃过一遍,这会儿轮到身体跟她算总账。
她心里还绷着最后那根线。
不能躺这儿。
镜头太多,人太杂,谁都能顺手来一下。
星耀的烂摊子翻开了,天机阁的路子还没断,白若水刚跑,后头多的是人盯着她掉气。
这个时候倒地,跟把后背亮给一群饿狼没差。
她想撑起身,手臂刚一用力,掌心那道穿伤就先炸开,连手肘都跟着软了。
行吧,身体今天正式宣布罢工,态度还挺坚决。
她心里骂了句,眼前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那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已经摸到近前,一个弯腰去抓她手臂,另一个抬脚踢开旁边掉落的支架,鞋尖悄悄朝她肋侧偏。
动作不大,心思很脏。
众目睽睽下狠狠干一记不现实,可借乱踩一下,踹断根骨头,再说是意外,谁也挑不出明账。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
“快,把人先弄下去,别让她在镜头前死......”
另一个扯了扯嘴。
“活着才麻烦。”
手刚伸出去,腕骨上突然压来一股寒劲。
那人整条胳膊往下一坠,膝盖发软,脸上的血色退得飞快,连牙关都打起颤来。
他还没弄清哪来的邪门,身子已经往侧边摔,额头砸上断裂的灯架,闷哼一声,直接翻了白眼。
旁边那个保安刚转头,一道黑影已经踏上塌陷的钢梁。
他来得太快,快到前排几个记者连镜头都没来得及跟上。
只看到废墟外那条被人群堵死的通道硬生生豁开一线,几个保镖模样的人被撞得踉跄后退,随后一只手拎住挡路的摄像机,往旁边一掼,机器撞上立柱,零件散了一地。
下一刻,一声暴喝压过全场。
“都给我滚开!”
冲在前头的记者脚下一停。
有人抬头,看清来人后,手里的长焦镜头差点脱手。
陆宴之。
他穿着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那道被金线勒出的伤口还没结住,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那张脸本就压人,这会儿更狠,眼底全是红,像是长夜没睡,又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周身那股煞气压得近前的人呼吸都不顺,几台离得近的摄影机先黑了屏,屏幕雪点乱跳,电流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还想硬着头皮举机位。
“陆总,这里是公开......”
话没说完,镜头先裂了。
陆宴之抬脚踩过那只单反,玻璃片碎得满地都是。
他连看都没看说话那人,俯身把沈音从废墟里抱了起来,动作很稳,手掌托着她后背和膝弯,避开了她左肩的伤。
沈音身上很轻,轻得不对劲。
隔着被血浸透的衣料,他能摸到她背脊那一线细骨,也能摸到她发凉的手。
人一入怀,他胸口那股压了一晚上的暴戾反倒更凶,像有人拿火在骨缝里搅。
可他抱着她,手却收得克制,连力气都压着,生怕多一分就碰碎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
她闭着眼,脸上全是灰,睫毛尖也沾了细尘,嘴角还带着没擦净的血。
刚才在台上拿证据砸人的那股劲儿半点不剩,人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呼吸很浅。
陆宴之胸口发堵。
他活到今天,见过太多人求他,怕他,算计他,拿命换钱的也有,拿血换位子的更多。
唯独沈音这个人,每回都往死局里钻,钻完还嫌自己不够狠,转头又补一刀。
她像在跟谁较劲,跟天也较劲,跟命也较劲,半步不肯退。
结果现在,她赢了局,自己先倒了。
她真会挑地方让人心梗。
台下有人还在拍。
陆宴之抬起头,眼风扫过去,前排几个人手背当场浮出乌青,镜头握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有个年轻记者冲得太前,被那股煞气一顶,喉口一甜,扶着栏杆干呕起来,脸都憋青了。
陆宴之盯着他们,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狠。
“谁敢再拍一张,我剁了他的手。”
没人接话。
旁边几个平台直播员脸都木了,手忙脚乱想关设备,偏偏越慌越乱,线路扯成一团。
还有个胆子大的摄影师,职业病犯了,明知不该拍,镜头还是忍不住往前送了半寸。
陆宴之脚步一转,抱着人走过去。
那摄影师呼吸都乱了,腿一软,直接跪了。
“陆总,我删,我现在删!”
陆宴之没停。
他没兴趣跟这种人掰扯。
今晚想踩着沈音捞流量的,记住这一下就够了。
娱乐圈最会看风向,谁拳头硬,谁就是风向。
讲理? 讲理能管住镜头,母猪都能当新闻总监。
侧边又有人扑上来。
这回不是记者,是星耀残余那拨人。
公司盘子被砸,顶流烂到根上,公关口子全崩,剩下几个领头的早就红了眼。
陆宴之把沈音带走,台上证据还挂着,陆星野也还在,他们连收拾局面的空都没了。
有人想趁乱堵一堵,哪怕拖三分钟也行。
领头那人刚冲到近前,一道身影已经从另一头插了进来。
江亦尘一把扯开安全绳,顺手拎起旁边倒着的金属立杆,横着一扫,前排两个人胸口挨了实打实一下,直接摔回人堆里。
他脸色比纸还差,唇边却挂着笑,那笑意怎么看都不正常,带着股活死人特有的瘆劲儿,手腕盘龙缺角的图腾在灯下泛出暗红。
“借过。”
他说得客气,手下半点没留。
“陆总抱着人,别往前凑,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有人认出他,脚步先往后缩。
江亦尘这号人,以前在圈里就是笑面阎王,出手只认账,不认脸。
近来更邪门,像从土里爬回来重开的,谁碰谁倒霉。
那几个星耀的人彼此看了一眼,嘴上还硬。
“江总,你这是要劫人?”
江亦尘啧了一声。
“你们星耀都快从K线图里抹干净了,还跟我聊这个。”
“省点气吧,回头破产申请书都得排队交。”
他一边说,一边把立杆往地上一插,硬生生在废墟边撬出一道口子。
外头陆家的人已经接上来,把记者和保安往两侧压。
通道不宽,够一人通过。
陆宴之抱着沈音,从那道口子里走出去,鞋底踩过满地碎灯牌。
那些印着陆星野名字的塑料板被踩得七零八落,蓝光一闪一闪,跟送灵似的。
江亦尘护在侧后,抬手挡开一只伸过来的话筒。
“滚远点。”
那记者还不死心。
“陆总,沈音小姐是否因反噬重伤? 她今晚公示的证据是否涉嫌......”
江亦尘抄起那只话筒,反手塞回对方嘴里。
“你这么会问,去问法务。”
他说完,又偏头看了眼陆宴之怀里的人,心里盘得很快。
沈音今晚耗空了,这不是演,是真伤。
白若水跑了,天机阁那头还没断气,黑袍的人多半也在盯。
陆宴之现在这副样子,更麻烦,左腕那道血口子开着,煞气往外涌,离失控差得不远。
他得把路清干净,再拖下去,今晚这地方还得再塌一轮。
他压低声音。
“车在外面,直走,东门清出来了。”
陆宴之嗯了一声。
声音很沉,也很哑。
“后头交给你。”
江亦尘扯了下唇。
“成,烂摊子我熟。”
陆宴之不再废话,抱着人穿过长廊。
塌了一半的会场顶灯还在往下落灰,红毯被踩得全是脚印和泥,沿途有人自动让路,也有人没让彻底,刚堵上,就被陆家的人一把拽开。
沈音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胸口。
隔着衣料,她能摸到他身上的热度。
那热度很稳,不烫,却把她身上那股散不掉的寒意一点点顶回去。
昏沉里,白光退了一线,她手指无意识蜷了蜷,正好勾住了他胸前的衣角。
那动作很轻。
陆宴之脚下一顿。
他低头看去,呼吸压得更慢,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半寸,又生生止住。
他这辈子头回碰上这种局,杀人放火他会,逼人签字他也会,哄人倒是半点经验都没有。
偏偏沈音就这么抓着他衣角,力气小得可怜,像在确认这是不是活人。
他喉咙发紧,低声开口。
“沈音。”
“我在。”
她没睁眼。
唇边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被血气压得断断续续。
陆宴之俯下身,耳侧几乎贴到她唇边。
一缕很轻的气音擦过去。
“阵......破了......”
三个字,轻得快散了。
陆宴之抱着她的手停了片刻,胸口那团火忽然塌下来一角。
她昏成这样,嘴里念的还不是疼,不是怕,不是救命,是阵破了。
他闭了闭眼,唇线压得发直。
真行。
别人倒下前想遗言,她倒下前还在交作业。
命都快折了,还惦记着那堆破阵,活像老板查岗前最后一秒发报告。
可偏偏,这一句又把他心口钉得生疼。
长廊尽头,夜风灌了进来,带着血和尘土的味道。
外头黑色车队已经停稳,车门敞着,灯光落在台阶上。
江亦尘回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立杆往地上一敲,拦下还想追出来的人。
“今晚上到这儿。”
“谁再跟,我送谁去跟陆星野作伴。”
陆宴之抱着沈音下了台阶,身后灯火乱成一片,前方车门缓缓合上。
而会场高处,一张卷着幽蓝火焰的符纸,正贴在断裂的梁柱后,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