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门开后,药香先进来,压过了屋里那桌外卖的热气。
第二天下午,天命工作室的餐厅里,黑檀木食盒又一次落到桌面,木扣轻碰瓷面,脆响一声,把屋里的安静敲开了。
沈音坐在餐桌旁,身上换了件宽松的白衬衫,左手还缠着纱布。
窗外日头正盛,餐厅里却很干净,长桌、茶盏、几份摊开的项目资料,摆得像开会现场。
她人坐在这儿,气场也摆出来了,唯独眼下那点没压干净的疲色,替她拆了台。
陆宴之把食盒放下,抬眼看她。
“听说你中午没吃。”
沈音把手里的笔扣上。
“谁这么闲。”
“我。”
他答得很快,连弯都没拐。
沈音看了他两秒,唇角压了压。
这人平时开口,不是谈钱就是谈命,偶尔多说两句,也带着股要把人圈进合同里的劲儿。
今天倒好,拎着个食盒上门,站在她工作室餐厅里,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她现在最不想干的,就是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昨晚能在台上站到最后,靠的是一口气吊着。
现在局散了,身体开始秋后算账,没味觉,没胃口,灵力虽稳,身子却空。
人一空,气势就容易打折。
她在别人面前可以废,轮到陆宴之,偏不想。
说不清,反正就是不想。
“我等会儿要看项目书。”
“你看。”
“我看项目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
“我不说话。”
“陆总,你挺会钻字眼。”
“跟你学的。”
陆宴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往上折了一截,露出左手腕那道还没好利索的血痕。
伤口收了口,边缘还留着一道红印,横在腕骨上,很扎眼。
沈音扫了一眼,目光停了停,随即挪开。
昨晚他把她从废墟里抱出去的时候,这道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那会儿她半昏半醒,脑子还惦记着阵眼,没空看他。
今天人站得好好的,那股压着人的凶气也收住了,倒把这道伤衬得更清楚。
她把资料翻过一页。
“手不想要了就直说,我让你省点医药费。”
陆宴之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你先把你自己那只手保住。”
沈音垂下眼。
“我这只手值钱,按秒收费。”
“行,记我账上。”
他说完,伸手去开食盒。
第一层掀开,热气扑出来,药香跟着铺满半张桌子。
第二层是白瓷小盅,第三层压着一碟切好的山楂糕和两枚薄如纸的姜片,连餐具都备齐了,银勺、瓷碗、温热的湿巾,一样没缺。
沈音看得直乐。
“你这是送饭,还是搬了个小型御膳房。”
“你当它是御膳房也行。”
“陆总这排场,喂个重伤病号都带商务舱。”
“你要是还贫,说明人还行。”
他把瓷盅端出来,揭开盖子。
汤色清透,底子却厚,盅口刚开,药香就更浓了。
参味、人参须、灵芝、老鸡、干贝,还有一缕很淡的草木气,压在最底下,干净,不呛,带着点玄门那种老物件特有的气息。
沈音鼻尖动了动。
闻着是真好。
可她舌头还是摆设,再好的东西进嘴,跟嚼纸板没两样。
中午那桌外卖已经给她上过一课,她现在对吃饭这件事,热情接近于零。
“我说了,没胃口。”
“先喝一口。”
“喝了也是白喝。”
“你试过这碗了”
“没试,我试过别的。鸡汤,咖啡,虾饺,蟹黄包,统统一个德行。天道这回很讲究,直接把我从美食赛道踢出去了。”
陆宴之垂眸,把汤舀进瓷碗里。
动作不快,看得出不常干这事。
勺子碰到碗沿时有两回偏了点,汤面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他手上管的是千亿盘子,签一份并购案眼都不带眨,轮到盛汤,反倒多了股生手味。
这画面要是让外头那帮人看见,估计得怀疑自己昨晚没睡醒。
京圈最难伺候的那位爷,此刻坐在天命工作室餐厅里,替人盛药膳,盛得还挺认真。
沈音撑着下巴,看了片刻。
心里那点撑着门面的劲儿,莫名软了一角。
她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回去,脑子里过了一遍。
赶不走,装看不见也没用,这位今天摆明是有备而来。
跟他打直球,比兜圈子省力。
“陆宴之。”
“嗯。”
“你专门跑这一趟,总得有个名头。”
“有。”
他把碗推到她面前。
“照顾合作方。”
沈音笑了。
“你拿这句话去哄董事会,董事会都得给你鼓掌。照顾合作方照顾到带食盒上门,资本家的手也伸太长了。”
“你也可以理解成风险管控。”
“我吃不下饭,也算陆氏风险”
“算。”
陆宴之抬眼,语气平得很。
“你现在是天命工作室的招牌,也是陆氏首席风水顾问。你倒下,西郊十三号地皮、后续几个项目、还有我这条命,都得往后排。账很好算,我不喜欢亏。”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听着像拿Excel表做出来的。
可沈音盯着他,没接。
她跟他认识到现在,见过他拿枪,见过他发狠,见过他抱着一身煞气在血池里硬扛。
这样的人,真要只谈亏不亏,昨晚完全没必要亲自冲到台上,也没必要现在坐在这儿给她盛汤。
他嘴上说的是账,桌上摆出来的却不是生意。
有人天生就不会说软话,关心到了嘴边,也得先裹一层合同皮。
大概是怕太直白,自己先不习惯。
沈音心里转过这道弯,忽然有点想笑。
“行,那陆总继续说服我。”
“先喝。”
“我说了,没胃口,吃什么都跟嚼蜡差不多。”
陆宴之端起碗,拿勺子舀起一口,在碗边压了压热气,直接送到她唇边。
“我查过古籍,这汤里加了引灵草,能直接刺激你的灵力感知,不需要味觉。”
沈音抬起眼。
“你还查古籍”
“你以为我昨晚回去在睡觉”
他话里带着点燥,眼下那层疲色却没藏住。
下巴冒出很浅的青茬,衬衫也没换成平时那种板正到扣子都像要起诉人的款式,领口松开一粒,显然这一天一夜没怎么歇。
沈音没动。
陆宴之也没收回手,勺子稳稳停在半空。
“喝。”
“陆总,你知不知道你这语气很像催债。”
“你可以把这碗汤当分期还款。”
“我欠你什么了”
“欠我一条活蹦乱跳的命。”
这句话落下来,餐厅里安静了半拍。
外头的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吹得桌角文件动了动。
沈音看着那只递到唇边的勺子,又看了眼陆宴之。
他的手很稳,手背筋络绷得利落,掌心却收着劲,像怕她嫌烫,也怕她嫌烦。
那股压迫人的劲儿被他生生按住,只剩下一个意思,喝了。
真挺稀罕。
她这辈子活得不算娇气,受伤自己扛,饿了随便垫,别人拿她当刀,当棋,当招牌,当工具,她都接得住。
有人端着汤送到唇边,逼她把饭吃了,这事倒新鲜。
沈音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汤一入口,舌尖还是空的。
下一瞬,喉间却先暖了起来。
那股热气沿着胸口往下走,直入丹田,像有人把一线温养的灵力揉开了,慢慢渡进去。
前头一整天那股悬着的虚空感被压住,干着的经络松开些许,连肩骨那块闷痛都跟着缓了缓。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抬头看他。
“有用”
陆宴之把勺子放回碗里。
“我不会拿这个骗你。”
沈音盯着那碗汤,鼻间全是药香,喉咙里那团暖意还在走。
味觉没回来,可丹田实打实吃到了好处。
这就跟游戏里角色掉了味觉Buff,蓝条却能补上一个道理,系统真是会玩。
她端过碗,又喝了一口。
这回没等陆宴之催。
陆宴之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喝汤,肩线才松下去些许。
昨晚会场那一幕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硌着,台塌,灯落,人群往前扑,她一身血躺在他怀里,轻得没有分量。
那种失手一次就会出大事的滋味,他向来厌恶,偏偏沾上她以后,来得越来越勤。
他不习惯这种失控。
更不习惯看她把自己耗成这样。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口也不像他。
索性把能做的先做了,剩下的,慢慢算。
沈音连着喝了半碗,抬头看他。
“你哪儿弄来的引灵草”
“陆家药库。”
“你们家药库还挺豪横。”
“傅家以前攒的老底子,留着压命用。”
“现在拿来给我炖汤,你家祖宗知道了会不会托梦骂你败家。”
“让他们排队。”
沈音没忍住,笑出声。
“陆总,你这人真该去上脱口秀。”
“我没那个闲工夫。”
“可惜了,天赋型选手。”
她嘴上打趣,手里却很诚实,又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汤入腹后,经络里那股空荡感消了大半,连指尖都回了些力气。
左掌伤口还疼,身子骨却没刚才那么飘了。
喝到最后,她把碗放下,瓷底碰桌,轻响一声。
“还行。”
陆宴之看她。
“只有还行”
“在我吃什么都没味儿的前提下,能让我主动把碗见底,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别太贪心,资本家最忌讳情绪溢价。”
“我看你现在骂人挺顺口,恢复得不错。”
“那当然,我玄学上岸靠实力,嘴上上岸靠本能。”
陆宴之把空碗收走,指腹擦过碗沿,停了片刻。
“沈音。”
“嗯”
“以后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哪种事,没味觉,还是差点把命玩没了”
“都算。”
沈音看着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面。
提前告诉他,等于把自己的虚弱先摆到他眼前。
对别人,她不会干这种事。
底牌亮给外人看,跟把脖子伸出去没差。
可陆宴之说这话时,没端架子,也没拿合作压她,只像在讨一个提前介入的资格。
这事要不要给,得算。
她盘了一圈,最后得出个挺现实的结论。
真遇上大局,陆宴之这人有钱,有人,有命硬,还有一身能拿来挡灾的煞气。
把他排除在外,吃亏的大概率是她自己。
行吧,合作伙伴做到这份上,勉强算高配。
“看情况。”
她给了个中间答案。
“我这人业务繁忙,未必次次有空通知你。”
“你只要开口,剩下的我来。”
沈音抬眸,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这话说得挺像求婚词。”
陆宴之手上动作顿住,随后把瓷盅盖好。
“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现在重说一遍。”
沈音咳了一声,差点把刚压下去的药气给呛回来。
“打住。”
“沈大师,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怕你顺杆爬到民政局。”
“那地方我熟。”
“你熟个鬼。”
她回得快,耳根却还是热了半寸。
幸亏餐厅里光线好,桌上又摆着一堆资料,多少能替她挡挡场子。
陆宴之看她这反应,唇边终于松了松。
他把食盒一层层收回去,动作比来时利落不少,连勺子都摆回原位,像个把项目做完开始整理桌面的甲方。
沈音盯着他收拾,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圈。
这人来之前,八成练过。
不然以他的手,头一回盛汤绝不会盛得这么顺。
还有这引灵草,古籍,药库,食盒,连碗口的温度都刚好卡在能入口的位置。
说是顺路送汤,鬼才信。
陆宴之这辈子干过最不顺路的事,眼下都在她餐桌上了。
不过她没拆。
有些窗纸,捅早了反倒没意思。
先看他还要装到哪一步。
陆宴之把最后一只碗扣回食盒,抬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厚厚一沓,封面压着“西郊十三号地块二期开发预案”几个黑字,旁边还夹着三张地形图和一份手绘风水动线。
药香还没散,商人的脸先切回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收得很平。
“汤喝完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块地皮的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