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来谈谈这块地皮的开发。”
陆宴之把文件往前一推,指腹压住封面,食盒里的药香还没散,纸页上的黑字先把那点暖气切开了。
天命工作室的餐厅很亮,落地窗把午后的光收进来,照在长桌边沿,也照在那份开发预案上。
封皮右上角夹着一张法院拍卖成交确认书,红章压得很实,旁边另附一页手绘平面图,红笔圈出的区域,正是废弃星光大剧院。
沈音拿湿巾擦了下手,垂眼翻开第一页。
纸张带着新打印出的干涩气味,夹杂一点说不清的阴冷。
旁人闻不见,她闻得清楚。
那股气从合同里往外透,像有东西在旧纸里睡了十年,今天被人连根拔出来,心情不大好。
她抬手,轻轻弹了下文件一角。
“你这生意,吃相挺好看。”
陆宴之坐在她对面,语气平稳。
“先看完。”
“我看着呢。”
沈音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地块编号和历史沿革上。
星光大剧院原址,面积、年限、司法拍卖流转记录,写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栏成交价格低得离谱,低到把京城地价的脸都打了一巴掌。
她抬头。
“底价拿的”
“嗯。”
“没人抢”
“有。”
陆宴之把另一张纸抽出来,推过去。
“报名八家,实缴保证金的三家。到现场只剩一家,举了两次牌,第三次把牌放下了。”
沈音扫了眼附件。
那家公司的名字很陌生,法人背景也干净,干净得像临时洗出来的。
她心里盘了一圈,没往下问。
陆宴之既然能把东西拿到手,拍卖场上那点小动作,他早收拾过了。
她问不问,结论都一样。
“他们怕什么,怕闹鬼”
“怕赔钱。”
陆宴之敲了敲红圈位置。
“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死一百零八个练习生。后来这块地空着,谁接谁倒霉。两家开发商想低价收,施工队刚进场就有人从脚手架上栽下来,监工连夜高烧,包工头跑去庙里烧香,第二天辞职。再往后,银行不放贷,保险不承保,连做凶宅洗白综艺的人都差点搭进去。”
他说得平,字字都落在钱上。
这才像资本家的语言。
闹鬼不闹鬼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地方能不能变现。
不能变现,京城再好的地段也只是个坑,还是个专吞现金流的坑。
沈音翻到第三页,指腹压过一行备注。
“你手下的风水师去过了”
“去过三个。”
“结果”
“一个走到门口,罗盘炸了。一个进了前厅,桃木剑从中间裂开。最后一个学聪明了,隔着铁门望气,回去就把辞呈放到了我桌上。”
沈音抬起头,笑了。
“你们陆氏的五险一金看来不够厚。”
“他辞职前只说了一句。”
“什么”
“那地方不是地,是嘴。”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会吞人的局,吞的不只是胆子,还有命数、财气、活人气。
凶宅洗白这条产业链,本质就是拿流量和阳气去喂地。
喂饱了,煞就薄一层,地价就涨一截。
可星光大剧院这种老凶地,喂几条热搜都未必够塞牙缝。
她合上文件,靠回椅背。
“你陆家有钱,有人,有法务,有施工队,连法院拍卖都能捡到漏。现在把这玩意摆到我面前,图什么”
陆宴之看着她。
“图你能吃下它。”
“我胃口是大,可我不吃亏。”
“我也没打算让你白干。”
沈音伸手,把成交确认书抽出来,指尖在纸边一抹,沾到一层很淡的灰。
灰不是尘,是纸里渗出的旧煞,发冷,黏手。
她拿纸巾擦掉,抬眼时语气轻飘飘的。
“你倒是会做生意,花一顿药膳的钱,就想让我去给你当免费的扫地僧”
陆宴之听完,竟笑了下。
那点笑落在他脸上很短,下一秒,人已经起身,绕过桌角,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逼近。
餐厅的光从他肩背压下来,桌上的地块图、法院文件、药膳空碗,全被他圈进了这一步距离里。
“陆氏出全资。”
他盯着沈音,一字一句往下放。
“开发出来的商业地产,净利润分你一半。”
沈音没立刻接话。
这个价,开得不低。
京城核心地段的商业盘,净利润一半,不是请风水师,是请祖宗。
陆宴之能把这种盘子拿出来分,她要么值这个价,要么那块地比文件里写的还凶,凶到陆氏也不想独吞。
她垂眼,重新扫了一遍地块图。
舞台区、后台、化妆间、地下设备层、穹顶结构,画得很细。
图纸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利落。
穹顶吊点,暂未拆除。
沈音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息,心里压住一个念头。
十年前那场火,剧院里吊着的东西不止水晶灯。
前头直播时她没来得及把每个角落翻透,如今地契在桌上,账就能慢慢算。
她抬起眼。
“净利润一半,听着像情话,落到合同里才算数。”
“附件三,第七条,联合开发分润。”
陆宴之抬手,把一页翻到她面前。
“你可以现在改。”
沈音低头扫了几行,唇角压住点笑。
这人嘴上说谈地皮,合同却早备好了,分润比例、决策权限、优先收益、风险兜底,全列得明明白白。
连天命工作室作为特别顾问方享有现场处置权都写进去了。
摆明了今天不是来试探,是来交底牌的。
她心里盘得很快。
陆宴之出钱、出地、出施工线,自己出人、出手、出规则。
这买卖有风险,也有肉。
她正缺一个能公开握在手里的大凶之地,系统的下一轮打卡点,多半也绕不开那里。
地皮送到嘴边,不咬都对不起天命工作室四个字。
“还有呢。”
她把文件合上,没签,也没退。
“你开这个价,不会只为一块地。”
陆宴之看着她,掌心还压在桌沿,没动。
“还有一个情报。”
“说。”
“陆星野,越狱了。”
这句话落地,餐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拨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树梢,玻璃上映出细碎的影子,桌上的茶勺轻轻磕了下瓷碟。
沈音脸上的闲散收了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
“谁送来的消息”
“齐锋。”
“他亲自跟你说的”
“加密线。”
沈音伸手,把桌上的手机勾过来,屏幕还黑着。
她没急着点开,先把这句话拆开盘。
特调局的特批看守所,不是普通拘留点。
能进去的人,身上都带着特殊风险,安保、监控、值守、符阵,一层叠一层。
陆星野现在那副德行,半边身子都快烂了,五脏六腑被反噬成筛子,走路都得喘,拿什么越。
除非,外头有人接。
而且接他的人,得懂行。
沈音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齐锋说了细节没有”
“没有全说,只提了三点。第一,看守所东侧监控黑了七分钟。第二,押运病区留下两名伤员,都活着,人废了。第三,陆星野失踪前,病房窗框上多了一道蓝火烧痕。”
沈音抬眼。
“蓝火”
“对。”
陆宴之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仓促,角度偏,能看见病房半开着的窗,一角金属窗框被灼出卷边,边缘残着幽蓝色焦痕。
颜色很浅,不扎眼,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记起昨晚会场断梁后头那张卷着蓝火的符纸。
旧线,接上了。
沈音把照片夹回去,心里那根线缓缓绷紧。
昨晚她没空追那张符的来路,今天陆星野就被人从特批看守所捞走。
对方动作够快,路数也干净,摆明了不是临时起意。
她缺的,是名字。
名字没出来前,乱猜没用。
可有一件事已经摆到桌上了,星光大剧院这块地,她不接都不行。
对方既然把陆星野拎出去,后手多半就在那条线上。
旧剧院、蓝火、越狱,三点连成一线,谁踩进去,谁就得把这条线往下拽。
她看着陆宴之,忽然笑了。
“你今天带着药膳来,不光是喂我,还是来下饵的。”
陆宴之回得坦然。
“饵要够香,鱼才会开口。”
“你拿整个商业盘钓我,手笔不小。”
“你值这个价。”
沈音把合同拉回自己面前,翻到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
“陆总,有句话送你。”
“你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今天这孩子,舍得挺痛快。”
“那你这头狼,接不接。”
沈音没抬头,笔尖在签字页上划过,落下自己的名字。
“接。”
三个字,干脆得很。
陆宴之看着那道签名,肩线松了半寸。
他从内袋里取出另一份正式地契和配套授权文件,一并递过去。
“从现在起,星光大剧院归你管。陆氏的人进去施工,先过你这一关。”
沈音接过地契。
纸很厚,边角硬,入手沉甸甸的。
比起一张纸,它更像一把钥匙。
钥匙后头锁着的,不只是地,还有一堆没清干净的债,十年前的火,吊在穹顶上的秘密,还有昨晚没来得及翻到底的那团黑账。
她把地契压在手边,心里那点病号状态彻底退了。
七天没味觉算什么,地到手了,地图就开了。
再凶的地方,归到自己名下,味道都能顺眼三分。
“施工先停。”
“我本来就没让他们进。”
“安保也收一收,别把地方踩乱了。”
“已经封线。”
“明天我去看。”
陆宴之看了她一眼。
“你伤还没好。”
“挣钱这种事,讲究趁热。”
“那里不是普通项目。”
“所以我才去。”
沈音把地契拍回文件夹,动作不重,纸页却发出一声干脆的响。
“别人怕它吞钱,我怕它不值钱。凶宅这东西,躺着就是坑,站起来就是印钞机。关键看谁去掀它的盖子。”
陆宴之盯着她,片刻后,点了下头。
“行,我陪你。”
“你陪不陪是另一笔价钱。”
“开。”
“先欠着。”
沈音说完,把那张带蓝色烧痕的病房照片单独抽了出来,放到最上面。
窗外的日头往西偏了点,落在照片边缘,幽蓝焦痕被照得更浅,浅得像有人故意把尾巴藏进白天里。
她指腹压住那道痕,抬头看向陆宴之,声音沉了几分。
“他一个废人,怎么可能逃得出特调局的特批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