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闷响从后山压过来时,车已经冲到傅家祖宅门外。
两扇老铜门关得严实,门环上新缠了三道黑绳,绳头滴着血,沿着门缝往下淌。
门前石阶站了八个傅家保镖,衣服都湿了,雨没下,汗先把人浇了一遍。
阿力推门下车,石膏胳膊往车框上一磕,疼得直抽气,嘴里还没闲着。
“行,今晚祖宅这阵仗,瞧着比追债现场还讲究。”
齐锋跟着下车,抬眼扫过门楼和院墙,手里平板亮着,红点已经把整座老宅圈死。
“外墙下埋了压煞钉,门后还有封宅印,手续上这是私人祖宅,里头没传出明确人命信号,我这边不能以强拆名义介入。”
阿力扭头看他。
“齐队,你这话翻译一下,是让我们在门口罚站”
“翻译一下,是今晚谁先乱来,谁先背锅。”
齐锋看着门上黑绳,补了一句。
“而且这锅还挺大。”
沈音没接话。
她站在门前第三块青石板上,鞋底压住一层细灰。
灰从门缝里往外溢,和寻常灰不一样,颜色发沉,落到石阶缝里就往下钻。
她低头看了两眼,掌心伤口跟着一跳。
这灰认路。
陆宴之若是被人逼进血池,门口的煞气该是乱的。
眼下这条气走得直,收得也紧,跟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
能把自家祖宅封成这样的人,只有他自己。
一个保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沈小姐,陆先生一个小时前下的令,封祖宅,断内外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阿力当场炸毛。
“任何人,包不包括我这个给他挡过枪子的?”
那保镖喉结滚了滚。
“包括。”
阿力气笑了。
“行,真行,自己把自己关笼子里,还顺手把我也踢外头。陆爷这人要是去开安保公司,甲方能被他气出心梗。”
沈音抬手。
“功德对讲机。”
阿力立刻从背包里翻出来,递过去时顺嘴补了一句。
“刚才路上就开始受干扰,杂音大得能拿去磨豆浆,我试过三次,只接上半句。”
“半句说了什么”
阿力看她一眼,没答,先把对讲机和三枚铜钱摆到地上。
他单手不方便,动作却熟,铜钱落位,红绳一绕,小型通讯阵就成了。
傅家保镖里有人蹲下来打灯,手电光晃过铜钱边缘,映出一圈暗金色细纹。
齐锋站在外侧,把人往后压了半步。
“都别碰阵。”
阿力咬开一小袋朱砂,往阵心一抹,额头很快见汗。
“祖宅这地方,平时就够邪门。今晚更绝,跟有人拿棉花把信号口全塞死了。要不是陆爷手里也有一个对讲机,这线真接不上。”
“少废话,接。”
沈音蹲下去,掌心按在地上。
石板底下有水声。
很闷,很沉,一下一下往更深处坠。
她心里很快盘了一遍。
门封着,阵压着,官方手续又卡死,今晚硬闯只会给里头那位添乱。
陆宴之敢封门,就代表他在争时间。
可他争的这点时间,八成不是给自己活命,是给她留一条不往下跳的路。
这人平日里算账精,到了要命的时候,倒学会拿自己填窟窿。
真够会挑人生气。
阿力并指在朱砂上一划,阵心亮了。
对讲机先爆出一阵杂音,沙沙响,跟砂纸刮木头一个动静。
傅家门前的人全停了呼吸,连山口的风都压轻了几分。
紧接着,里头传出一道断续男声。
“......外门,锁死......”
阿力立刻低头调频。
“陆爷,是我,阿力,门外有人,您吱个整句。”
杂音又冲了一轮,断得更碎。
阿力脸都绿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往外冒,单手去拧旋钮,差点把机器头拧下来。
“祖宅这破信号,活像三大运营商一起罢工。”
齐锋盯着他手里的机器。
“能不能成”
“你催也没用,阵口堵着呢。”
阿力抹了把汗,朝沈音咧嘴。
“沈小姐,借您一点血,您的血比我这条老命值钱。”
沈音没问,指甲划开掌心旧口,血滴进阵心。
红色一碰朱砂,地上三枚铜钱齐齐震了一下。
对讲机里那层杂音被压下去大半,紧跟着,陆宴之的声音清楚了几分,嗓子压得很哑,字句却稳。
“谁都别进。”
阿力抬头,刚要答,机器里又响起第二句。
“尤其,别让沈小姐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门前一圈人全没出声。
阿力半张着嘴,隔了两拍才骂出来。
“陆爷,您这时候还顾脸呢,您这是进了血池,不是去拍杂志封面。”
对讲机那头没回。
只有水声。
更近了。
像有人赤脚踩进很深的池子里,一步一步往下走,脚底碾着碎冰。
沈音手掌贴着石板,指腹往前挪了半寸。
这回她看见了。
地底那条死气从祖宅正厅下方起,拧成一股粗绳,直沉地下祠堂。
绳头扎进血池中央,越往下越重,颜色也越沉。
陆宴之的命线就缠在那道死气里,一截一截往池底压。
他不是被拖进去的。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阿力也听出不对,喉咙发干。
“陆爷,您回个话,里头什么情况,护阵动了没有”
杂音挤进来,陆宴之像是在水里开口,每个字都隔着一层闷响。
“池下......有口子。”
“封不住......就都得死。”
齐锋听到这句,脸色跟着沉下去。
“什么口子,地脉裂缝”
“还不清楚。”
沈音盯着脚下石板,声线压得很平。
“他在拿自己堵。”
门前几个傅家保镖听到这句,手都绷住了。
为首那个年纪大些,嗓子发涩,往前一步。
“沈小姐,半小时前,陆先生让我们全退到外门。他说祖宅今晚若开第二道门,后果比他入池还大。”
阿力扭头。
“你们就真退了”
那保镖脸皮抽了抽。
“我们不退,他亲手把内门锁了。”
阿力骂了句脏话,骂完又没脾气了。
“行,我就多余问。陆爷那脾气,上来就给自己上锁,谁劝谁挨踹。”
齐锋这时接了个电话,听了十几秒,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他挂断后把平板转给沈音。
上头是热搜监控页。
一条词条刚冲进前十,后面挂着暗红色上升箭头。
陆家家主失德,天罚降门。
下面还有直播切片,画面里没有陆星野正脸,只有一段掐头去尾的采访音频,男人声线温和,句句往人肺管子里戳。
“家族坐到这个位置,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德不配位。祖宅若起异动,说明天不容人。长辈们该考虑后路了。”
阿力听完就乐了,乐得想打人。
“这孙子真会挑点,祖宅一出事,他先赶来哭坟。死都死了,还不忘隔空竞聘家主。”
齐锋收起平板。
“陆家长辈那边有人开始动了,想拿祖宅异动做文章。我能压一时,压不了一夜。官方这边再卡半小时,舆论就会反咬成我们插手豪门内斗。”
傅家保镖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就闭嘴。
眼下谁都清楚,门里那位在拿命堵口子,门外这群人还得应付外头那帮闻着腥味扑来的狼。
沈音抬头看了眼门楼。
屋檐下挂着七盏祖灯,灯火原本还稳,这会儿左边第一盏已经矮了一截。
她忽然开口。
“阿力,再连一次。”
“还连”
“连。”
阿力没问,低头重启通讯阵。
这回他把自己指尖也划开一道,血蹭到铜钱边上,疼得龇牙。
“我这工作内容,放劳保局都得算高危。”
对讲机响了两轮,才重新接上。
陆宴之的气息更乱,水声也更深。
他像是站在什么很冷的地方,呼吸一沉一浮,间隔拉得很长。
阿力张口就来。
“陆爷,您要真没事,就骂我一句。您不骂,我心里发毛。”
那头安静了两秒。
接着,传来陆宴之低哑的一句。
“闭嘴。”
阿力长出一口气,险些笑出声。
“行,还能骂人,说明人还在线。”
话音刚落,陆宴之又补了一句。
“阿力,守外门。”
“谁来都别开。”
“她更不行。”
阿力脸上的笑僵住了,转头看沈音。
沈音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脚下那条沉下去的死气,心口那点火越烧越直。
她原先只当陆宴之老毛病发作,凡事爱先瞒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别人猜。
如今这句砸下来,意思再清楚不过。
他把自己锁进池里,不是逞能,是把她挡在门外。
池下那口子,连他都只敢一个人去堵。她若进去,死局会直接合上。
她沉默片刻,开口时嗓子有点干。
“陆宴之。”
对讲机那头立刻安静了。
沈音盯着铜钱阵,手指在掌心伤口上一抹,血线落在阵外,没往里送。
“你想拿自己当封条,也得问我答不答应。”
祖宅里没人接这句话。
只有水声更沉,像有人又往下走了一步。
齐锋站在一旁,没插话。
他盯着封锁线外那片昏沉夜色,心里也在算。
强拆不行,硬闯不行,等也不行。
可陆宴之既然把外门锁死,说明门内那套东西一旦见人,就会多生一层变数。
谁都别进,尤其别让沈小姐看见。
这句哪里是嫌难看,分明是怕她下去。
祖宅门前忽然起了风。
风不大,带着潮气,从门缝里直往外钻。
沈音顺着那道气往下探,望气之眼再压深一层,终于在血池下方看见了第二层东西。
血池底下还有空。
空洞很深,边缘有环形石壁,壁上钉满细长黑钉,正中有一团气团在翻。
那玩意儿没露全貌,只在最底处拱了一下,连带着整条死气都晃了晃。
阿力也觉出不对,蹲在地上抬头。
“沈小姐,您看见什么了”
“池子下面还有一层。”
沈音盯着地面,字咬得很轻。
“他堵的不是血池,是血池底下那张嘴。”
阿力头皮一下炸开,抬手就想扶地站起来,结果石膏胳膊不听使唤,差点把自己掀翻。
“我就说傅家祖宅这地方不讲武德,池子底下还套娃,合着今晚开的是地狱盲盒。”
对讲机里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很近。
像有人用拳头砸在石壁上。
下一刻,祖宅门楼下的第一盏灯灭了。
紧跟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灯火沿着回廊一路往里黑下去,速度快得惊人,黑气从门缝里往外顶,门环上的血绳绷得笔直,发出细细的裂响。
傅家保镖齐齐变色,站位一瞬收紧,手都按上了腰侧。
阿力抱着对讲机,脸上那点吊儿郎当全收了,嗓子发哑。
“陆爷!”
通讯阵里只剩下粗重喘息,还有水面翻涌的声响。
沈音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到石阶上。
地底那条死气正在疯长。
它卷着陆宴之,一寸一寸往更深处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