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黑气还在往外顶,祖宅外头先亮起了一排补光灯。
白得晃人的光柱从山道尽头扫过来,照得老铜门发青,门环上的血绳都现了形。
第三辆转播车刚刹住,车门一开,几个举着云台和收音杆的人就往前抢位置,脚底踩得碎石乱滚。
阿力抱着对讲机,先骂了一句。
“真他妈会挑时辰,里头要命,外头开秀。”
齐锋已经抬手拦人。
“警戒线外,谁再往前一步,设备先扣。”
带头的中年男人挂着工作证,西装外套敞着,额头全是汗,嘴上却利索得很。
“齐队,我们接到的是陆家宗族公开授权,今晚祖宅有净宅仪式,涉及公共安全,公众有知情权。您拦媒体,回头舆情炸了,谁担”
阿力扭头就呛。
“知情权让你们挑死人门口蹭啊,敬业得我都想给你发朵小红花。”
那人被噎了下,还想再顶,山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让路,有人举高手机,镜头全朝一个方向偏过去。
沈音抬眼。
临时搭起的木台就架在祖宅外广场边上,台高一米多,四周插了九根祈福幡,幡脚压着黄纸和铜钱,排得过分整齐。
陆星野穿着浅灰长风衣,站在台中央,耳后收音麦贴得很稳,身边跟着两个陆家长辈,一个白发,一个矮胖,脸上全是吊丧用的沉重。
他一上台,直播间人数就蹿了。
屏幕飘出来的弹幕密密麻麻。
“陆影帝不是被带走了吗,怎么在这”
“先别管这个,陆家祖宅真出事了”
“我就说沈音进哪哪倒霉”
“凌晨雷云压宅,这谁扛得住”
“陆星野这脸色也太差了吧,真是来救场的”
山风从高处灌下来,祈福幡拍得直响,线头甩在木杆上,啪,啪,啪,跟敲催命鼓没两样。
沈音盯了台子两眼,掌心那道口子又渗了血。
那九根幡不摆美观,摆方位。
东南、西南、正北都压了铜钱,缺的是西北角。
缺一角的阵,拿来祈福不够,拿来引雷刚好。
她心里盘了盘,陆宴之把自己锁进血池,门外这帮人就把雷往祖宅上头引,里外一扣,手法不新鲜,恶心程度倒是管够。
前脚拿“净宅”做幌子,后脚把沈音推去当灾星,算盘打得连珠子都快冒烟了。
陆家那位白发长辈先开了口,嗓门不大,话却往人心口扎。
“诸位,陆家祖宅今夜失序,本不该声张。可眼下外界流言四起,说我陆家招邪纳祟,说有人借风水之名进门作法,闹到祖宅灯灭门封。家丑不可外扬,我们原本想忍。”
他顿了顿,朝镜头拱了下手。
“可祖宗基业不能毁在糊涂人手里。”
矮胖长辈接得飞快。
“星野是陆家子孙,命里带福,他愿意站出来净宅,是仁义。至于那些借机抬身价、靠直播造神的人,今晚也该让大家看个明白。”
这话摆明冲沈音。
周围围观的人群跟着骚动,几个拿手机直播的博主比媒体还来劲,镜头一个劲往沈音这边怼。
“家人们看见没,沈音本人就在现场。”
“她脸色真不好看。”
“陆家长辈这是当面点名了啊。”
“有一说一,沈音这回真洗不动吧”
傅家保镖站成一排,把镜头隔在外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祖宅门前刚灭了四盏祖灯,里头的人在拿命堵口子,外头这群人却挑这个时候唱大戏,谁看了都得窝火。
阿力把对讲机塞给旁边保镖,单手叉腰。
“齐队,您要是不方便骂,我替公职人员承担一下情绪劳动。”
齐锋没理他,耳机里已经连了技术组。
“把直播源头调出来,谁在推,谁在买量,先记名单。”
“收到,正在追。”
陆星野站在木台上,抬手压了压。
台下果然安静了不少。
他嗓音温和,走的还是那套熟面孔路线。
“我今晚站在这里,不为辩解,也不为争什么。”
“祖宅出事,我比谁都难受。陆家这些年树大招风,外人盯着,内里也有裂口。可再大的裂口,也不能拿整个家族去试术。”
“净宅,说白了,就是把不该留的气送走,把该守的门守住。”
这几句话一出,弹幕风向又歪了一截。
“他说得挺稳啊”
“总不能祖宅自己出毛病吧”
“沈音之前不就爱搞这些玄玄乎乎的”
“家族净化,听着就比直播算命正经”
“陆家长辈都站他了,谁在害人还用问”
沈音站在门前,没挪步。
她懒得抢嘴。
抢早了,正中这帮人的下怀。
舆论这玩意儿就这德行,谁先哭,谁先占半张同情票。
可哭归哭,阵是不会撒谎的。
她垂眼扫过木台边沿。
台脚新钉进去四颗铜钉,钉帽打磨得发亮,泥还潮着。
风从山道口卷下来,西北角那根幡脚压的纸边翘了翘,底下露出半截黑灰。
不是香灰,是烧过的符灰。
陆星野在“净宅”,有人在山道补钉。
她耳麦里传来技术组急促的汇报。
“齐队,外围电压往上窜了,祖宅东侧配电箱刚跳了一次,备用线自动接上,附近三公里灯光全亮了。”
齐锋抬头看了眼山顶。
云层压得更低,云缝里有白光在游,没落下来,光先在天上绕。
阿力骂了句脏话。
“这架势,真要演一出天打雷劈给网友看。”
陆星野像是掐着点等这句话。
风一转,他就转向祖宅大门,抬手掐诀,袖口往上一提,露出腕骨和一小截内衬。
直播镜头拉近。
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真请雷”
“这下有点东西了”
“不会真是净宅吧”
“我刚才还骂他,先收回半句”
“沈音怎么不动啊,怕了”
白发长辈眼看场子起了,声音也跟着高了些。
“祖宅灯灭,雷云压顶,陆家总得有人扛。”
“总不能让个外人把宅子搅翻了,再拍拍衣服走人。”
傅家保镖里有个年轻些的,听到“外人”两个字,腮帮子都绷了。
沈音却看着陆星野的袖口。
那截内衬下压着东西,边角发黑,纸面有油光。
寻常祈福黄符吃的是香火气,拿在手里干爽。
那玩意儿压在袖里,湿,沉,还带焦味。
她心里有数了。
陆星野今晚敢站上来,不是胆子大,是有人把台本递到了他手里。
引雷阵借的不是祖宅乱气,借的是外头这圈人心。
人越多,镜头越多,声越杂,雷越容易“有理有据”地落下来。
真会包装,拿凶阵改个名,就能卖成家族净化。
古人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帮人反着来,先把名头贴金,脏活都能干出慈善味。
陆星野刚要再开口,沈音终于动了。
她没上台,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补光灯边上。
灯打在她侧脸,掌心纱布透出血印,整个人清清爽爽,半点没接他抛来的那团脏泥。
她抬头,看着台上的陆星野。
“你说净宅。”
“行。”
“你敢不敢把阵眼位置报出来?”
风正好大了半分。
祈福幡“啪”地抽了一下木杆,陆星野口边那句词卡在半道,停了半拍。
直播镜头也跟着晃了晃。
那一停,普通人也看得出不对。
弹幕空了几息,接着炸开。
“等等,阵眼”
“祈福还要报阵眼”
“她这句问得有点狠”
“陆星野怎么停了”
“家人们我录屏了,他刚才真的卡壳”
白发长辈抢得快。
“胡闹! 净宅是祖上传下来的法门,哪有当众泄阵理的说法!”
沈音连头都没偏,话直冲陆星野。
“你敢站上台,就该敢报。”
“连阵眼都不敢说,净的哪门子宅”
矮胖长辈指着她,气得声音发飘。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叫祖法!”
阿力在边上接得很顺。
“祖法我不懂,祖坟蹦迪我今晚算见识了。”
周围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捂嘴。
齐锋站在警戒线前,手一抬,示意技术组把镜头拉近。
现场几个自媒体也闻着味了,云台全往陆星野袖口扫。
陆星野压住那半拍,重新把气口接了回去。
“阵眼在何处,不是今晚重点。”
“重点是祖宅受扰,有人借术入门,才引来雷云压宅。沈小姐若真心为陆家好,就该先退。”
沈音看着他,笑了下。
“退?”
“你把雷云请到祖宅头上,反过来劝我退。陆星野,你这生意做得太省成本了,连遮羞布都只扯半尺。”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在天边滚过,没劈下来,先把木台下那四颗铜钉映了个通透。
镜头里,最靠西北角那颗钉帽旁边,压着一张半露不露的黑符角。
这回连路人都看见了。
“那是什么”
“别刷太快,我刚看见台脚有黑纸”
“净宅用黑符?”
“他袖子里也有东西”
“等等,这不是提前摆好的吧”
陆星野脸上那点稳劲终于挂不住,往后撤了小半步,脚跟碰了木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白发长辈立刻挡上来。
“镜头别乱拍! 这是陆家私祭!”
齐锋冷声开口。
“公开直播,公共风险,轮不到你们选镜头。”
技术组的人已经把画面切上大屏。
放大后的镜头很清楚,陆星野右手袖口内侧压着半截黑符,符尾沾了朱砂,纹路和台脚那张一模一样。
阿力在旁边啧了一声。
“祈福还带同款周边,准备得挺全。”
弹幕彻底换了味。
“我去,真有黑符”
“刚才谁说祖传法门来着,祖传黑科技?”
“这也太像演的了”
“祖宅出事,直播车提前到位,木台都搭好了,巧合多了就不叫巧合”
“我开始站沈音了,这姐一张嘴就问到骨头上”
陆星野喉结滚了滚,手往袖里一压,想把黑符盖住。
沈音却没再追。
她看得够了。
问阵眼,只是先把他那层仁义皮撕个口。
真核心不在木台,不在山道,甚至不在他手里那张黑符。
她方才借补光灯扫过整片祖宅外沿,东墙、南墙、西北转角,各有电线新换的痕迹,地砖缝里还埋了细铜丝。
有人借引雷阵做幌子,真正吃雷的口子却埋在祖宅地基外圈。
谁在里头堵裂口,谁就得跟外头这圈雷硬扛。
这才是今晚最脏的刀。
她若此刻冲去拆台,反倒给对面留了“沈音阻挠净宅”的把柄。
陆星野只要再哭两句,长辈再跪一跪,网上那帮人能把黑符都洗成祖宗保佑。
先让他演。
演得越满,破绽越多。
齐锋的耳机又响了,他听了几句,脸色往下一沉。
“东侧电压再升,北侧路灯全亮,北坡监控断了两秒。”
沈音侧过头。
“断监控前,拍到什么。”
“人影,三到四个,背着长袋子,走得快。”
傅家保镖里年长那个立刻接话。
“北坡能绕到祖宅外圈地基。”
阿力本来还盯着台上,听到这句,立刻按住耳麦,压低嗓子听了会儿,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点点收干净。
木台那边,陆星野还在撑场。
“我不怪沈小姐,她年轻,手段激进,也许只是求个名声。可陆家承不起这个试错的代价。”
白发长辈配合得天衣无缝。
“请诸位作证,今夜若净宅成,便还陆家一个清白。若有人再借机搅局,宗族也不会再忍。”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落落,更多的人在盯屏幕回放那半截黑符,场子表面还热,底下已经起了裂纹。
沈音没看陆星野。
她听着耳机那头细碎的风声,掌心伤口一抽一抽地跳。
里头陆宴之还在往下沉,外头第二拨人已经摸去北坡填阵。
时间被人掰成两半,一半拿来骗镜头,一半拿来要命。
阿力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沈小姐,北侧山坡上还有第二组布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