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沾着朱砂的棺角,已经露出半尺。
后山风大,土腥气卷着纸灰往人脸上扑,两个青衣道人跪在坑边,手里木铲翻得飞快,铲头一碰到棺木就立刻收力,像是生怕惊醒坑里躺着的东西。
山门那口钟刚落下尾音,林子里又传来第二声。
这回没人敢抬头。
站在坑边的老道穿着灰青法袍,袖口压得整整齐齐,连鞋面都没沾多少泥。
他垂眼看着那截棺角,开口时嗓子发干。
“快些。”
底下两人应了一声,手下动作更急。
棺角上的朱砂被土水泡开,露出半枚旧纹。
纹路很浅,一道弯月压着三笔竖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灰青法袍的老道盯了片刻,喉咙滚了滚,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压在棺角上。
黄符刚贴下去,符纸中间先鼓了一下,接着裂开一道小口。
老道掌心跟着一麻。
他低头看了眼,虎口裂了一道线,血顺着手掌往下流。
他脸色当场沉了。
“师伯......”
坑里的道人声音发虚。
“这棺,不肯起。”
灰青法袍的老道闭了闭眼,把那张废符扯下来揉碎,直接丢进坑里。
“今晚起不出来,明早你我去前山跪祖师殿。”
坑底两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前山有人要抹痕,后山有人要挖棺,谁都清楚,这是在跟时间赛跑。
沈音那边的血书已经咬住老天师,顾承泽又被并案控制,再拖一夜,天师府这些年压在土里的账,就得自己爬出来见光。
风又大了些,林子里一只乌鸦扑下来,停在树杈上,张嘴叫了三声。
第三声还没落完,灰青法袍的老道腰间玉牌忽然一热。
他低头一看,玉牌背面浮出一行小字。
“傅家已动。”
老道额角抽了一下,抬手捏碎玉牌。
“封山,断路,后山一个活口都别放进来。”
同一时间,龙隐山外的临时据点里,探照灯扫过山口,把风里浮着的尘照得清清楚楚。
沈音用纱布重新缠了掌心,打了个结,低头咬断多出来那截布条。
血早把内层浸透了,外面看着还算体面,至少不影响她抬手画符。
阿力抱着药箱蹲在车边,边翻边嘶气。
“我说沈小姐,你这手再这么用,回头伤口长住了,掌纹都得改。别人算命看手相,你直接看工伤记录。”
沈音把手往袖口一收。
“改了更好,省得黑市顺着掌纹认人。”
阿力一噎,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安慰方式挺省事,直接把我后路聊没了。”
江亦尘靠在不远处的围栏边,左肩的纱布又换过一轮,黑血少了些,人还是一副活人勿近的德行。
他抬手点了点据点中央那块临时电子屏。
“齐锋在调路网监控。”
“顾承泽那辆押送车已经下山了,前后各一辆护送车,山口还有人接应,明面上的路,堵不住。”
沈音抬头看过去。
电子屏上切着四路画面,红蓝灯在盘山路上一闪一闪,车队正往城区并案点去。
画面左下角数字在跳,十九点五十九。
齐锋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对讲机,嗓门不高,字却砸得实。
“我再说一遍,押送路线上所有岔口全封,沿途监控留底,特勤组车不要跟太近,给对方留想象空间。”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没忍住问。
“齐队,您是怕有人来抢人?”
齐锋看着屏幕。
“我怕的是有人不抢。”
年轻队员愣住了。
阿力在旁边听乐了,压着声朝沈音嘀咕。
“讲证据的人说起鬼故事,比真撞鬼还带劲。”
沈音没接这个笑,她盯着屏幕上第三辆押送车,心里很快拨了下账。
顾承泽这人废归废,命倒真金贵。
顾家大房全塌,他是能喘气的活证据。
老天师要保顾家那条供气线,最省事的做法只有两个,要么闭嘴,要么灭口。
前一个已经没戏,后一个迟早会来。
她指尖在袖口里蹭了下残玉边缘,玉面还是温的。
回拨顾承泽那道债线以后,她和那辆车之间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牵引。
线还在,说明人还活着。
可这线压得很低,像有人把它往泥里按。
“齐队。”
沈音开口。
“押送车里有没有封存证物的单独箱?”
齐锋转过身。
“有,怎么了。”
“顾承泽身上那张黑纸角,别跟人分开。”
齐锋眉头压了下去。
“你担心证物出问题?”
“他敢把附页藏到自己锁骨底下,就说明这玩意儿认主,也认血。”
沈音把话说得很直。
“活人还能张嘴,纸更会替主子跑路。你要是不想半夜写事故报告,最好盯紧。”
齐锋没有半句废话,抬手点了两个人。
“你们两个,立刻联系押送车,证物箱加一层封条,随车录像不断。”
命令刚下去,电子屏右上角那一路画面忽然晃了下。
不是信号花屏,是摄像头自己偏了一寸。
镜头里,原本平稳往前开的押送车队刚过一座高架桥,桥下空地堆着废弃钢管,桥洞尽头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色厢车。
车门开着,里头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
年轻队员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
“齐队,这车停多久了?”
技术员手指敲得飞快。
“监控往前倒五分钟,没有。往前倒三分钟,也没有。它像是凭空塞进来的。”
阿力蹲着都站直了。
“这话听着就不吉利。”
江亦尘把围栏边那截烟头碾碎,脚步一转,已经往车那边走。
“要去就快去,等对面摆完桌,黄花菜都凉了。”
齐锋看了沈音一眼。
“你呢。”
“我跟你们走一段。”
沈音抬手扯开车门,先把后座地图板拉了出来。
“押送车下山走主路,对方真要动手,桥下、隧道口、临时施工围挡,三样最省心。高架下这辆厢车摆在明处,给谁看的?”
阿力反应不慢。
“给我们看的,想把人往那边引。”
“对。”
沈音指尖点在屏幕边缘。
“老天师这条线玩了几十年,靠的就是借刀。明着堵路太蠢,他更爱你自己选错路。”
她心里把几处地标过了一遍。
高架桥下能藏人,也能藏阵。
可对方既然把厢车放到监控下,就说明桥下多半只是烟雾。
真正下手的地方,八成在押送车过桥后的第二个弯口。
那地方临河,旧护栏年久失修,车一出事,谁都能写成驾驶故障。
念头一转,沈音抬头。
“把桥后两公里的监控全切出来。”
技术员手忙脚乱开了新窗口,连切四路,第三路画面刚弹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弯口外侧的护栏边,站着个穿环卫马甲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编织袋,正拿扫帚扫路。
晚上八点,山风刮得树枝乱摆,一个环卫工人顶着风去扫空无一人的外环匝道。
这活干得过分敬业,敬业得像在给阎王送业绩。
齐锋盯着画面,直接下令。
“副车立刻减速,主车不停,后车准备撞开前方障碍,狙击位锁定那个环卫工,先别开火。”
对讲机里传来押送组的应答声。
沈音却把手按住了齐锋的胳膊。
“别撞。”
齐锋侧头。
“理由。”
“他手里的编织袋太轻。”
沈音盯着画面里的男人。
“袋口被风掀起来,里面没装砖,没装土,就一叠纸。一个拿纸挡路的人,图的不是拦车,图的是让你撞过去。”
阿力咂了下嘴。
“纸里有符?”
“多半有。”
沈音眼里压着冷意。
“车头一碰,符纸贴车,整队人跟着入局。老东西算盘打得很节约,连油钱都想省。”
齐锋点头,立刻改口。
“主车偏左,后车压右,把那人夹在中间,谁都别碰他手里的袋子。”
命令刚传出去,电子屏里的三辆押送车已经冲过高架口,车灯一照,那个环卫工人缓缓抬起头。
帽檐掀开的那一刻,阿力吸了口凉气。
那张脸白得发灰,嘴边缝着黑线,眼皮耷拉下来,只剩两个发黄的眼珠子往前转。
年轻队员手心全是汗,声音都飘了。
“这......这还是活人吗?”
江亦尘嗤了一声。
“活人干不了这活,死人干得挺卖力。”
屏幕里,主车已偏左切线,副车跟着压了过去。
那东西站在路中间没动,等车头逼近三米,它两只手一扬,编织袋里的黄纸全撒了出来。
纸片打着旋往车前扑。
沈音袖中的残玉一烫,她掌心伤口跟着跳了下。
她抬手,朝电子屏虚点了一记。
“借你一口气,滚。”
这句出口,她指腹的血刚好蹭上屏幕边缘。
那一小点血印顺着画面里的红蓝灯一晃,直接压上那堆飞起来的黄纸。
纸没落地,先在半空卷成一团,接着齐齐往回折,糊了那东西满脸满身。
下一秒,它脚底下炸开一圈白烟。
押送车从烟里冲出去,护栏边火星直窜,后车险险擦过,那东西却留在了原地,整个人僵在路中央,身上黄纸一张张收紧,活像给自己裹了层孝衣。
阿力看得眼皮直跳。
“它这是......自己把自己给送走了?”
沈音收回手,掌心纱布又见了红。
“借符害人,先得认主。它自己撒的纸,先收它自己,公平得很。”
齐锋看着监控里那团越缩越紧的纸人,呼出一口气,转手拿起对讲机。
“押送组继续前进,别停车。后方清理组五分钟后到场,把那玩意儿和路面残纸一并封存。”
说完,他放下对讲机,朝沈音看去。
“你这口气借得够快。”
“慢了今晚就白忙。”
沈音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老天师爱玩规矩,我也爱。谁伸手,谁先挨那一下,挺好。”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那根线却没松。
桥口这一手,拦的是押送车,试的却是她。
对方拿个缝嘴的行尸出来探路,说明真底牌还没亮。
更麻烦的是,后山旧棺已经有人动了。
顾承泽这边下不了手,那边就得加快。
两头都急,等于两头都要出错。
那她就等这一错。
电子屏左下角,押送车队已经平安驶入城区,车灯汇入主干道车流。
技术员刚松口气,封存证物的专线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年轻队员接起,听了两句,脸色立刻变了。
“齐队,证物箱里的黑纸角......烧了。”
齐锋抬手。
“说全。”
“外层封条没坏,箱子也没开,纸角自己起火,值守的人正准备按流程灭火,可火苗烧完以后,箱底多了一样东西。”
年轻队员把外放按开。
电话那头,押送组的人嗓音发紧。
“齐队,箱底多了一枚铜钉,钉头上有血,还刻着两个字......”
他停了下,像是怕自己念错。
“请棺。”
据点里风声一下子钻了进来。
沈音抬起头,掌心残玉烫得发疼。
她盯着电子屏上那条刚刚稳住的押送路线,忽然开口。
“回傅家祖宅,立刻。”
陆宴之已经转身上车,车门合上前,只丢下一句。
“阿力,带路。”
阿力抱着药箱跳起来,连石膏都顾不上,嘴里还不忘骂。
“我就说今晚没法早睡,这帮老东西是真会挑点。”
江亦尘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前朝山门方向看了一眼。
夜风越吹越硬,前山钟声停了,后山那头却有第三声闷响压过来。
那声音隔得远,落进人耳朵里,倒像有人在棺盖上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