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压在车轮边的细线,还朝天师府方向爬。
风一卷,尘土贴着地皮打旋,线头却没散,反倒在探照灯底下越磨越亮,像有人隔空拽着这根账绳,生怕沈音跑偏半步。
阿力抱着拆了一半的石膏,先骂了一声。
“这帮孙子收债还带导航,脸都不要了。”
沈音下车时,掌心那块残玉又烫了一下。
她把玉扣进袖口,抬脚踩住那条线,鞋底刚落下,线头像活鱼一样往旁边一滑,直接绕过她,冲着据点外头的封锁带去了。
陆宴之站在车边,抬手把人往后拦了半步。
“它换目标了。”
“没换。”
沈音盯着那条线,喉间压着一口血气,脑子转得很快。
黑市那帮守门人再认规矩,也不会隔着半个山头乱撒网。
线不追她,说明前头有个更现成的债包。
眼下据点里能扛这玩意儿的没几个,陆宴之身上有傅家祖纹,江亦尘是活煞体,真要选,黑市更爱挑软柿子。
她偏头看向山口。
果然,三辆押送车刚拐进临时据点,车顶红蓝灯一闪一闪,把树梢照得发白。
中间那辆铁灰色防爆车后门落着双锁,封条还新,门缝里却漏出一缕暗红色的气,细,长,带着顾家那股子快烂透了还非要摆谱的味。
齐锋从头车下来,外套领口沾了灰,步子很快。
“人带到了。”
他说完,视线落在地上那条线,眉头一压。
“这又是什么?”
“讨债的。”
沈音拍了拍手上的尘。
“冲顾承泽去的,顺路也想咬我一口。”
齐锋回头看了眼押送车,面色沉了些。
“他在车里闹了一路,说只跟你谈。再晚十分钟,人就送进并案羁押点,到时你想见也得走程序。”
阿力嘶了一声。
“这位顾总进了狗笼子还挑会客名单,牌面挺足啊。”
齐锋没接这句,只把一份临时签批单递给沈音。
“按规矩,我只能给你十五分钟,车门开着,录音开着,人也得在我眼皮底下。”
“够了。”
沈音接过单子,手指一弹,薄纸边角被风掀起一截。
她扫了一眼签批时间,十九点四十七,离正式并案收押还有十三分钟。
时间卡得死,顾承泽偏偏在这时候要见她,十有八九不是叙旧,是拿自己那条烂命做最后一笔买卖。
一个快掉进井里的人,最舍不得的,从来不是脸,是绳子。
陆宴之看着她。
“我跟你过去。”
“你过去,他就只剩装死这一条路了。”
沈音把签批单折起来,塞回齐锋手里。
“顾承泽脑子再坏,也懂一个理,买命的人,先看货,再谈价。他现在手里能卖的,除了顾家那点腌臜账,也没别的。”
她说完,抬脚就朝押送车走。
齐锋带了两个人跟上,车门一开,一股陈旧药味混着血腥气扑出来。
顾承泽坐在固定椅上,双手都上了铐,领带没了,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额角还带着撞车窗蹭出来的擦伤。
他不过一天没见,整个人又塌了一截,鬓边的灰白压都压不住。
可他抬头时,眼里那点算计还在。
“你来了。”
“我不来,你今晚多半得失眠。”
沈音靠着车门,没往里进。
顾承泽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两下,先看齐锋。
“我要单独谈。”
齐锋抱臂站在门边。
“你可以做梦,别提要求。”
顾承泽嘴边抽了一下,还是把火压住了。
他现在没资格发脾气,发了也没人接。他盯着沈音,声音发哑。
“你已经拿到血书了,对不对?”
沈音没应,先看他手腕。
那道从腕骨一路爬向命门的血线,比山里时更深,颜色暗得发黑,线头却分成了三股,一股扎在他心口,一股往车外飘,还有一股细得快看不见,藏在锁骨下头,针脚一样往上挑。
这第三股,才是他今晚开口的底气。
顾承泽见她不说话,咬牙笑了一下。
“你不用防我到这份上,我现在这副样子,连条狗都不如。可有一件事,只有我能给你。”
“顾少爷这句台词,听着耳熟。”
沈音撑着车门,语气懒散。
“破产前你跟人谈判也这么开场?先把自己抬成独家供应商,再等对面心软。可惜,我这人没那毛病。”
顾承泽胸口起伏大了些,指尖在金属扶手上敲了一下。
“天师府后山有东西。”
这句一出,齐锋侧头看他,车门边的警员也下意识换了个站姿。
顾承泽盯着沈音,压低声音。
“顾家五十年前开始供气,不是白供的。每十年一轮,气运送出去,命也得送进去。老天师手里有一口旧棺,顾家送过三次人,最后一次......”
他停了一下。
“就是你前世那一脉的人。”
车里空气发沉。
阿力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拎着没拆完的绷带,听到这句,脸都变了。
江亦尘靠在车尾抽烟,烟没点,单拿着咬在嘴里,听到“旧棺”两个字,低头把烟折断了。
沈音却没动。
她只盯着顾承泽锁骨下那条细线。
顾承泽看她这反应,心里算盘又拨快了两下。
她越不接话,越说明这条线值钱。只要值钱,他就还有谈的余地。
命到这一步,脸算个屁,先活下来再说。
“我可以带你去。”
他往前凑了些,锁链跟着哗啦一响。
“沈音,你保我这一次,我把后山入口、顾家供气账、还有老天师当年留在顾家祠堂里的东西,全给你。”
“保你?”
沈音笑了。
“你拿什么跟我做这笔生意,你这条命?”
顾承泽喉间一噎,随即把话压得更快。
“我这条命不值,可我身上的契还值。黑市那边在追我,你能拦,对不对?你既然能从山里出来,就能保我一段。只要我活到开口作证,顾家那笔供气链就能坐实。你不是最爱讲因果?这就是因果。”
“你也配提因果。”
沈音伸手,指尖隔空点在他锁骨下方。
“你这条暗线,连的是谁?”
顾承泽脸色一变。
“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线会说。”
沈音掌心一翻,残玉在袖口里一烫,刚归位的命格剥夺法则顺着她腕骨滑出去,直接钩住顾承泽那道细线。
她没有硬扯,只顺着线头轻轻一拨。
顾承泽整个人在固定椅上弹了一下,额头青筋绷开,牙关撞出闷响。
“你......”
“继续编。”
沈音的手没停。
“我听着。”
那道细线被她一拨,立刻从顾承泽锁骨下钻出半寸,线头带出一枚米粒大的黑色纸角。
纸角上沾着旧血,边缘压了半个章印,印纹弯弯缺缺,正是顾家旧私印的纹路。
齐锋眼神一沉。
“证物袋。”
旁边警员动作很快,立刻取了透明证物袋递过来。
顾承泽看到那片黑纸,脸彻底变了。
他先前还想装,眼下装不下去了。
那是他最后一张底牌,原本压在护命契附页里,等的就是进羁押点前最后一搏。
结果沈音一抬手,给他掀了桌子。
“顾承泽。”
沈音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今晚不是想卖线索,你是想借我的手,替你扛黑市追债。你把这张附页藏在身上,等我开口保你,债线就会顺势栓到我这边。算盘打得挺圆,差点把自己算成受害人了。”
顾承泽喉口滚了滚,脸上的肉绷得发颤。
他原本还想顶两句,车门外那条黑市债线却在这时蹿了过来,贴着车门往里钻,直扑他心口。
齐锋的人还没碰到,就被那股阴气逼得退了半步。
阿力端枪上前。
“要不我先给它一枪?”
“你打它,它能讹你一辈子工伤。”
沈音抬手拦住,另一只手已经扣住顾承泽胸前那道主线。
“你拿护命契压白若水,拿顾家气运压自己,压来压去,到头来还是想拿别人垫底。行,今天我教你个新规矩。”
她抬眼,看着顾承泽一字一句开口。
“谁的债,谁自己背。”
话音一落,她指尖往下一按。
那道扑来的黑市债线当场改了方向,顺着她手里的命线回拨,狠狠干进顾承泽心口。
顾承泽喉间挤出一声闷嚎,整个人往后一撞,固定椅都晃了两下,胸前衬衫“哧啦”裂开一截,皮肤底下那几道血线全浮了出来,扭成一团,连着那片黑纸一起发烫。
黑纸没烧完,只吐出两行小字。
“供气口,天师府后山。”
“主印,老天师。”
齐锋一步上前,证物袋直接扣下去,把纸角连同掉出来的碎屑一并封死。
“人,带走。”
顾承泽还想挣,手铐铁链撞得车厢叮当乱响。
“沈音!你不能把我送进去!老天师不会保你,他先杀的是你师门,后头就是你!你放我走,我还能替你分担......”
“分担?”
沈音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先学会自己站着再说。”
顾承泽被两名警员拖下车,脚下打滑,膝盖磕在踏板上,硬是被架着押走。
他还想回头,齐锋已经把押送文书甩给下属。
“并案收押,二十四小时单独看管,顾家旧宅、私印、护命契附页,全部提级查验。谁来打招呼都没用,记全名字,回头一起算。”
“是。”
车门“砰”地关上,押送车重新发动,红蓝灯越过封锁带,朝山下去了。
阿力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咂了下嘴。
“顾少这回是真进笼子了。以前是资本家看守别人,现在轮到铁门看守他,风水果然轮流转。”
江亦尘把断掉的烟扔进垃圾桶,走过来瞥了眼沈音掌心。
“还能撑?”
“死不了。”
沈音把残玉重新收好,掌心那道裂口又崩了,血顺着虎口往下淌。
她没管,低头看了眼证物袋里的黑纸角。
血书锁人,附页认印,老天师三个字钉得死死的,再想往外洗都洗不白。
陆宴之走到她身侧,把一块干净纱布递给她。
“齐锋这边可以顺着顾家线往后查,天师府那边,我先安排人盯后山。”
“盯可以,别打草。”
沈音接过纱布,三两下缠住手掌。
“老东西能在背后摆这么多年局,靠的不是胆子大,是手稳。现在血书认了人,顾承泽也进去了,他那边肯定要收尾。谁先乱,谁先漏。”
她停了一下,偏头看向陆宴之。
“傅家祖宅那本账,也得尽快翻。”
陆宴之点头。
“今夜回去。”
齐锋处理完押送手续,转身走来,把一份新的电子回执递给沈音。
“并案编号已经挂上去了,顾承泽这次出不来。还有,顾家冻结的那一百二十亿可用资产,金融组那边刚回话,追加查封申请已经批了。”
阿力一下乐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顾家祖坟上头这回连炊烟都冒不起来了。”
沈音接过回执,扫了一眼那串编号。
纸上是冷的,掌心却还热。
血书、顾家、供气口、后山旧棺......线头一根根摆在她眼前,终于从散乱变成了一张能下刀的网。
她抬头看向远处山线。
夜色压下来,山门方向黑沉沉一片,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香灰味。
天师府还没露面,老天师也还躲在后头,可账都翻到这份上了,再装仙风道骨,就有点侮辱人。
沈音把回执折起,塞进口袋,开口时语气很平。
“齐队,顾承泽这条线你按法办。”
“天师府那边,从今天起,归我办。”
齐锋看了她一眼。
“你这话,分量不轻。”
“我说话一向不按克称,按命算。”
沈音抬手,指尖沾着自己掌心的血,在车门外侧划下一道短印。
“替我记一笔。”
她看着那道血印,声音不重,字字落地。
“前世杀我师门,今生动我命格,天师府这扇门,我亲手敲。”
风从山口灌下来,血印没散,反倒沿着车门慢慢往上爬,爬到一半,印尾忽然分出细叉,直指京郊另一头。
陆宴之看着那道新岔开的血线,眸色沉了些。
“后山不止一个入口。”
沈音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把掌心合上。
有人在她前头动了旧棺,有人在连夜抹痕迹。
跑得这么急,说明血书这一下,已经戳进天师府的肺管子。
夜色更深时,山那头传来一声很闷的钟响。
而天师府后山的土层下,一截沾着朱砂的棺角,正被人从泥里慢慢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