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先把账本备好。”
话音刚落,装甲车车厢里“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车门,也不是枪栓。
是沈音掌心那块玉佩自己翻了个面,半月纹朝上,玉里那条新撑回来的命线忽然往外一顶,直接烫进她掌心伤口。
血珠沿着纹路滚开,落到座椅扶手上,竟没散,聚成三点,排得很整齐。
阿力本来还在拆胳膊上裂开的石膏,听见动静,手一顿。
“这玩意儿又开始作妖了?”
江亦尘靠在车壁上,脸色差得能拿去演停尸间背景板,还是抬了抬下巴。
“少说话,留口气。”
阿力咧了咧嘴。
“我这不是活跃气氛么,车里再安静点,我都怕自己先交代。”
沈音没理他们。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弹开,红字一行一行往上爬,字迹歪得厉害,像有人拿血在玻璃上硬划。
“命格剥夺法则,初级归位条件已满足。”
“首次归位代价,三年阳寿。”
“是否执行。”
车外山路还在往下压,轮胎碾过碎石,车身跟着颠。
车窗外一排枯树倒退过去,枝头停着的乌鸦被惊起,扑棱棱散向两边。
沈音盯着那三行字,指尖在玉佩边缘敲了一下。
三年。
她手里如今零阳寿,这笔账从哪扣,系统心里比谁都门清,扣的是她命线上那点刚撑回来的余地。
说白了,拿命换法则。
这买卖贵,可也值。
她若连剥命的刀都磨不出来,后头那帮老东西照样能把别人的命装进自己口袋里,换着花样继续活。
陆宴之坐在她对面,一直没出声。
此刻他左腕那道旧血痕忽然往外渗,血顺着指根淌下去,滴在车厢地板上,没等晕开,就被一层黑气托住,凝成细针似的线,朝沈音这边爬。
江亦尘撑起身,低低骂了句。
“黑市那头动手了。”
阿力抬枪就想过来,刚迈半步,脚底跟踩进冰窟似的,整个人晃了晃,脸都绿了。
“这什么路数......”
“别靠近。”
陆宴之终于开口。
他声音很平,手却已经按上自己左腕,指腹压住那道血口,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傅家祖纹在他腕骨下方透出暗光,半寸长的纹路,一呼一吸地跳,跟活的一样。
沈音扫了一眼,心里立刻过了一遍线头。
前世血书刚认出老天师,傅家祖纹马上起共振,黑市追债的规矩又在这时候追过来,卡得太准了。
那边是想借陆宴之当钩子,把她刚拿到的法则重新拖回去。
她若此刻后退,法则归位卡死,祖纹反扑,陆宴之先废半条命。
还真会挑时候。
系统红字又跳了一下。
“倒计时,十息。”
阿力咂了下舌。
“它还催命。”
沈音抬眼。
“你第一天认识它?这系统干活一向抠门,收费却比黑店还狠。”
阿力竟被她这句逗得抽了抽嘴角,下一秒又给车厢里的寒气逼得缩回去。
陆宴之手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黑气越聚越重,已经顺着他袖口爬上小臂。
车厢顶灯跟着闪了两下,铁皮内壁冒出细细的白霜,连江亦尘都没法再往前半步。
江亦尘按住胸口伤处,喘了口气。
“我这身活煞血都压不住,你得快。”
陆宴之看向沈音,眼里没什么波动,开口却很直接。
“别执行。”
沈音抬头。
“你替我出阳寿?”
“我跟你断开。”
陆宴之说。
“生死契断了,黑市牵不到你。”
阿力听得头皮都炸了。
“陆先生,这时候断契,您是嫌自己命太长?”
陆宴之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沈音脸上。
“总比拖你一起下去强。”
他说完,右手已经摸向左腕那道祖纹,指尖并起,黑气在掌侧聚成一线,显然要硬切。
沈音眼皮都没抬,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掌心有血,碰上去那刻,陆宴之腕骨上的祖纹狠狠跳了一下,黑气往外一炸,又被她按回去。
“陆宴之。”
她盯着他。
“你是打算拿自己这条命,替黑市做月末清账?”
陆宴之喉间滚了一下,没答。
他这人平时最会算账,钱算,人算,命也算。
如今摆明了是把自己摆上桌,想把她摘出去。
可这算盘珠子拨得再响,落到沈音这儿,也得看她点不点头。
车厢里冷得厉害,阿力连枪托都抓不稳,手套外沿结出一层白霜。
江亦尘撑着车壁,额角青筋绷着,眼里那层死灰色都压不住。
系统残影在沈音眼前一晃,模糊的人形刚成,红字就压下来。
“十息已过。”
“请宿主确认。”
“拒绝归位,法则冻结,牵引加倍。”
行,够直接。
沈音看着那三行字,心里把利弊过了一遍。
拖下去,黑市牵引只会更凶。
她和陆宴之如今栓在一根线上,谁也别想装清高独自扛。
与其等人下刀,不如她自己先把刀拿稳。
她把陆宴之那只手握紧,开口时一句废话都没有。
“你家的债,我会算,你的命,不能拿来替别人结账。”
车厢里静了半拍。
阿力下意识抬头,连呼吸都收住。
江亦尘闭了闭眼,像是把吊着的那口气先放下一半。
陆宴之看着她,腕上祖纹跳得更急,黑气已经窜到手肘。
他手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沈音却没给他机会。
“系统,执行。”
红字当场炸开。
不是往外炸,是一整页往她掌心里灌。
沈音掌心那三滴血先亮起来,接着沿玉佩纹路烧成金红,火线细,走得却快,从她指根一直窜到手臂,再顺着她扣住陆宴之的那只手,直接点上傅家祖纹。
陆宴之闷哼一声,肩背往后一撞,后脑磕在车壁上,发出沉响。
阿力听得头皮发麻。
“这得多疼......”
江亦尘哑声道:
“疼才对,疼说明还拉得回来。”
沈音额角见了汗,呼吸压得很低。
三年阳寿被抽走,不是拿刀割一块肉那么简单。
命线缩的时候,骨头缝里都发空,连耳边风声都远了半截。
可她手没松,反而更稳。
通灵阶卡到大圆满这一线,最烦的就是差那临门一脚。
今天黑市送来这把火,倒省了她自己找门。
火线顺着祖纹追出去,车厢里听不见别的,只剩细密的“嗤嗤”声。
那是看不见的契文在烧。
陆宴之左腕渗出的黑血落到地板上,刚聚出的那几根牵引线还没爬远,就被火线一根根钉死,卷成灰。
系统残影在她眼前重组,声音断续。
“命格剥夺法则,初级条目载入中。”
“剥离,追索,回拨。”
“目标锁定,以因果为线,以命格为债。”
术语砸进脑子里,生硬,尖利,偏偏清楚。
沈音脑子转得飞快。
她前头能临时剥掉黑市追债身份,靠的是规则空子。
如今法则归位,这空子成了正门。
谁拿过谁的命,谁借过谁的运,只要线还在,她就能顺着摸过去,掰开对方的手,一笔一笔往回拿。
火线继续往外冲。
装甲车顶“咚”的一声,像有人在外头用锤子敲了一下。
下一刻,整辆车都轻轻一震,车顶天线火花四溅。
阿力扭头朝窗外看去,山林那边忽然飞起一大片鸟,黑压压掠过天边,连路边灌木里的野狗都夹着尾巴往洞里钻。
“我靠......这动静有点大。”
江亦尘抬手擦掉唇边那点黑血。
“通灵大圆满归位,你以为放个烟花?”
沈音没空接话。
她掌心那块玉佩已经烫得拿不住,玉面却越来越亮,半月纹里缓缓浮出一串坐标,字很小,沾着血,正好卡在系统新弹出的法则页末尾。
天师府后山。
坐标下方还有一条细线,线头压着半页残缺的血书角印。
沈音心里一沉,又稳稳压住。找到了,缺页就在那下面。
这笔账,天师府想赖都赖不掉。
陆宴之腕上的祖纹终于安静下去,那层黑气被火线逼回皮肉底下,血口也不再往外冒。
他靠在车壁上,喉结滚了两下,呼吸还重,手却反握住了沈音。
温度传回来,带着实打实的活人气。
沈音这才松了口气,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
陆宴之一把托住她肩背,把人稳稳接进怀里。
阿力在前头看得嘴都合不上。
“这算工伤现场加餐吗......”
江亦尘抬脚踹了他座椅一下。
“闭嘴。”
阿力老老实实把头转回去,嘴里还是没忍住嘀咕。
“我就说一句,活跃气氛。”
车子此时已经开进龙隐山外的临时据点。
几辆黑色越野停在空地边,四周拉了封锁带,探照灯照着山口,风一过,带着草木土腥气。
装甲车刚停稳,外头值守的人已经围上来,见陆宴之抬手,立刻又退开半圈,不敢多问。
江亦尘先下车,落地时晃了一下,扶着车门才站稳。
阿力抱着拆了一半的石膏跟出去,扯着嗓子喊人拿药箱,喊完又折回来,探头看了一眼。
“沈小姐还活着吧?”
“你要是真会说话,明天能少挨两顿骂。”
沈音闭着眼回了句,嗓子有点哑。
阿力松了口气。
“那行,我放心了。”
陆宴之把她扶正,掌心还垫在她后背,没撤开。
“损失多少?”
沈音睁眼,看了看系统面板。
原本那条命线又往里缩了三寸,干干净净,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可通灵阶那道门彻底站稳了,神识铺开时,连外头据点几百米内的动静都能摸个大概。
风从哪个口子进来,山脚哪棵树上停着鸟,她都拎得清。
这三年没白花。
“亏了三年,赚了把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能接受。”
陆宴之看着她,手指在她手背那道新裂口上停了停,终究没碰。
“以后这种账,先跟我说。”
沈音抬眼。
“跟你说,你会同意?”
“不会。”
“那不就得了。”
她回得很快,嗓音还虚着,气势却半点没掉。
“你要真想帮忙,就把傅家祖宅那本旧账给我备齐。省得我上门追债,还得自己翻柜子。”
陆宴之短促地笑了一下,胸口那股压着的气总算散开些。
“行。”
系统面板在这时又跳了出来。
这回没有血书残影,没有花里胡哨的提示,只有一行红字,稳稳停在最上方,字大得扎眼。
“前世血书已确认。”
“第一追杀目标——天师府老天师。”
沈音盯着那行字,掌心玉佩微微发烫。
夜色正往山口压,探照灯扫过林梢,照出一群盘旋不落的黑鸟。
风从据点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落在车轮边,压出一道细细的线,正朝天师府所在的方向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