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在山道上颠了一下,沈音把残玉按上系统面板,车厢里的顶灯一盏接一盏熄了。
黑屏里先滚出一串乱码,接着,两个字慢慢往外爬,血一样红。
陆宴之抬手按住她手腕,掌心的温度压得很稳,声音却比外头的山风还沉,“停。”
沈音没松手。
玉面贴着面板,热得发烫,掌心那道裂开的伤口被牵着往外扯,血顺着纹路渗进去。
她额角渗出汗,背却挺得直,眼睛盯着那块黑屏。
“停了,才真麻烦。”
陆宴之盯着她发白的指节,喉结动了一下。
“你再往里送神识,车里先倒一个你。”
阿力坐在前排,左臂石膏顶在扶手上,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陆先生,我这辈子头一回见人拿系统当磨刀石。”
江亦尘靠着车壁,肩口黑血还在往外渗。
他没抬头,只把功德对讲机捏在掌心,低声道,“别吵,她在找东西。”
沈音听见了,却没回。
她盯着黑屏里那团乱码,心里盘得很快。
这东西在龙隐山下就开始发热,出了山也没歇。
前面那半截玉图指到天师府后山,后面这串乱码却一路咬着她的掌心走。
它要是只认残玉,不该跟着她的血一起发烫。
它认的,恐怕是别的。
她把呼吸放平,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压。
黑屏里那串乱码停了半息,忽然散开,重新排成一行字。
“认主血书,回档中。”
阿力的头皮一麻,“这玩意儿还会说话?”
“少见多怪。”沈音扫了他一眼,“你都能扛枪开路了,系统会认字不稀奇。”
车厢里没人接这句,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中午的光从防弹窗外斜进来,落在沈音手背上,照得那道浅褐色斑痕更清楚。
她没空理这个,视线已经被屏幕吸住。
新的字一笔一划往外冒,墨色里掺着血丝。
每冒出一个字,她太阳穴都跟着抽一下,耳边甚至响起极轻的铃声。
那铃声不在车里,倒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先敲在骨头上,再落进脑子里。
陆宴之看着她脸色一点点褪下去,按在她腕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你在看什么?”
“我的旧账。”
沈音说完,屏幕里忽然跳出一张人脸。
那张脸穿着旧道袍,鬓边白得发亮,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种惯常的慈和。
若不是那双眼里没有半点人气,倒真能让人把他当成得道高人。
阿力从后视镜里瞥到,脊背一紧,“这谁,天师府的老头子?”
陆宴之没说话,指腹在沈音腕上压出一道浅痕。
系统残影的声音跟着响起,断断续续,像有人隔着厚纸说话。
“渡劫未成,因果自断,师门弃之......”
沈音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进眼底。
“你这套话术,拿去哄三岁小孩都嫌老。”
残影的脸没变,嘴还在动。
“天命有缺,身死道消,乃天数使然。老夫曾留你一线生机......”
江亦尘在后排抬了抬眼,手指在功德对讲机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信号,“这东西在拖时间。”
“我知道。”
沈音盯着那张脸,手背上青筋慢慢绷起。
她想起的不是这张脸,而是更早之前的一点碎影。
雪地,血,额头压着地面的人,手指在冻硬的纸上发抖。
她那时看不清字,只闻见一股很旧的香,冷得发苦。
她把这点碎影压下去,呼吸更稳了些。
“再念。”
陆宴之侧头看她,“你真要听它胡扯?”
“它越胡扯,漏得越快。”
沈音回得干脆。
“我总不能靠猜,把自己前世怎么死的全猜一遍。万一猜错,岂不是便宜了凶手。”
陆宴之没再拦,只是手指一点点收紧。
阿力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把脸转回去,免得被这两人一前一后夹死在车里。
黑屏里,老天师的脸又动了。
“你心性太烈,命薄福浅,渡不过那一关。若肯回头,仍可入轮回......”
沈音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按住玉佩边缘。
“记忆可以被改,血不会替凶手说谎。”
这句话落下去,系统面板猛地一震。
乱码先是散成细碎的点,接着全部倒卷回去,车厢里那几盏应急灯也在同一刻灭了。
黑暗压下来,前排的阿力连呼吸都放轻了,江亦尘握着对讲机的手停在半空。
陆宴之没有出声,他只是把另一只手按上车壁,指节压得很重。
沈音的眼前却亮了。
不是车灯,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先从残玉里钻出,再沿着屏幕往外铺。
字迹歪斜,像冻僵的人跪在地上,一笔一画抠出来。
写字的人显然受过伤,前几行还算稳,后面就开始发散,几次涂改,最后才定住。
“师尊死于天命钉。”
沈音的呼吸顿了一下。
下一行更深,墨色里全是压出来的力道。
“施术者为天师府老天师。”
车里没人说话。
阿力把嘴闭得严实,连吞咽都放轻了。
江亦尘盯着黑屏,指腹在对讲机上停了很久,才低声吐出一句,“这不是临摹,是真写。”
沈音没吭声,眼睛往下扫。
“守门人收契,顾家供气,白若水一脉负责封口。”
一行接一行,钉子一样往她眼里扎。
她手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滴在玉面上,立刻被那页血书吸进去。
屏幕里,那些字终于成了完整的一段。
“师尊临死前被抽走三魂一魄,咒钉入心,尸身由傅家祖印压住,送入无字碑下。”
沈音的指尖在玉面上停住。
她没出声,只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嚼过。
老天师,天命钉,顾家供气,白若水封口。
线一根根接上了,接得太顺,顺得叫人发冷。
前世那场死,不是什么渡劫失败,也不是什么天数使然。
有人把局摆好,拿她当刀口上的祭品。
陆宴之终于开口,嗓子压得很低,“你还撑得住?”
“这点字,压不垮我。”
沈音说完,系统面板又跳出一页。
这一页比前面那页旧得多,边角被人硬生生撕走了一半。
纸面上只剩下残存的几行字,末尾的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写到一半就被人抽走。
“此案另有旧因,傅......”
后面没了。
只剩下撕口处一个压出来的纹,弯钩交错,中央是一道极短的家纹。
陆宴之的视线落上去时,整个人都停了半拍。
他伸手把屏幕往自己这边压近了一点,盯着那道纹,半晌没说话。
阿力察觉出不对,小心问,“陆先生,这纹你认识?”
陆宴之没回阿力。
他只看着沈音,声音比刚才更低,“先别往下翻。”
沈音抬眼看他。
“怕了?”
“我怕你撑不住。”
陆宴之说这句时,没去碰她的脸,也没去碰她的肩,只把手移到她掌心下方,稳稳托住那块发热的玉。
“血书已经出来了,后面的我来查。”
沈音听着这话,胸口那股滞着的劲反而往下沉了一点。
她知道陆宴之不是怕事,他是看见那纹后,先把自己的线收紧了。
这个人平时连命都敢往煞里塞,能让他停半步的,必然不是小事。
她把视线从那道残纹上挪开,脑子里却已经开始回推。
傅家祖纹,天师府老天师,顾家供气,白若水封口。
前世的死局里,傅家留下的这半截东西,绝不只是压尸那么简单。
撕走那页的人,怕的是后面的名字,还是怕这页名字会把另一条线扯出来?
系统面板轻轻跳了一下,乱码退去,露出一段新说明。
“命格剥夺法则,初级条目已补全。”
沈音扫了一眼,嘴角压着没动。
这玩意儿总算干了点正事。
说明只有三条,短得要命,却把整条路都划开了。
生辰、贴身物、引因果。
借运者可抽,换命者可移,封口者可补。
每一条后面都拖着代价,代价落到谁头上,字里都写着。
她看得很快,心里却更稳。
原来那帮人玩的,从头到尾都不是高深玄门那套虚的,他们就是拿人命当筹码,换一张能多活几年的牌。
“顾承泽那边呢?”她忽然问。
阿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赶紧回。
“刚才那边传回讯,车已经押去并案点了,手机和随身东西都收了。消息说,他嘴里还在咬着老天师,想拿这条线换轻判。”
沈音听完,低头笑了一下。
“他也配。”
江亦尘把功德对讲机收回去,肩上黑血渗得更慢了些。
“他现在翻不出花。倒是你,刚才那一页翻出来,等于把自己前世的死因钉死了。”
“钉死的是他们。”
沈音把玉佩从面板上移开,黑屏里那张老天师的脸彻底散掉,只剩一条条残余字符还在抖。
车厢里的灯跟着亮起来,暖黄的光铺满座椅,和方才那阵黑暗一撞,叫人眼睛发涩。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页字,指腹抹过末尾的撕口,停在傅家祖纹上。
这一下,她的命线又往回撑了半寸。
不多,却够。
她正要把玉佩收起,陆宴之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这件事,和我家有关。”
车厢里没人动。
阿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
江亦尘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起伏的山路。
中午的日头往西偏了些,山道边的树影拉得更长,风从开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点潮土味。
沈音抬头看陆宴之。
“你家的哪一支。”
陆宴之没答,只把那道傅家祖纹又往她眼前推了推。
他那张脸仍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声音却沉得厉害。
“我得先回一趟祖宅。”
沈音看着那道祖纹,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行。”
她把玉佩合回掌心,指尖在半月纹上敲了两下。
“那就让他们先把账本备好。”
车外山道还在往前延,前头的路口已经露出城郊的白牌,远处一排树影压着天边。
沈音低头看着系统面板上那行新补全的条目,没再说话。
只是在那页撕开的空处,她总觉得还有人,早就把下一刀,等在傅家祖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