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认识我家欠下的债?”
陆宴之这句话落下,山腹里的风都拐了个弯。
掌惩戒守门人盯着他左腕那道勒进皮肉的金线,铜杖往前送了半寸,门框上残存的封纹跟着往里缩,整条出口甬道发出一阵钝响,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
“认债,就该留人。”
“留谁?”
沈音站在裂口前,袖里那块新拼上的玉佩烫得厉害,掌心伤口又裂开一线,血顺着玉边往下渗。
“留我,还是留你们那笔烂账。”
掌惩戒守门人没接这句,抬杖一压。
地上的黑线立刻扬起,线头贴着石砖滑行,割得砖面开出一道长口子。
那不是刀,也不是符,更像黑市拿来追账的规矩长了牙,一口咬上来就不松。
阿力离得最近,横身挡了一步,霰弹枪刚抬起,左臂石膏先被那道黑线擦过,外层石膏啪地裂开,白色碎块掉了一地,露出底下重新固定的绷带。
阿力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认人?”
东席守门人冷声道:
“认债。”
顾承泽本来缩在石壁边,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
他眼睛往外瞟,瞟的是裂口外那条上山路。
车停不进来,人却能往外跑。
守门人追的是沈音和陆宴之,未必有空盯死他。
他心里算盘拨得飞快。
命先保住,别的以后再说。
顾家没了,钱被冻结了,至少人还没进土。
只要能冲出去,总能找个地方喘口气。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顾承泽!”
白若水厉喝一声。
她也没打算拦他,她只是被他这一下逼得更急。
顾承泽一跑,守门人少一个现成的债主,后头的规则刃十有八九得往她身上补。
她右手腕那道新血线还在渗,左肩的黑血把袖口都浸透了,再拖下去,修为都得掉半截。
她咬了咬牙,袖中青铜铃滑到掌心。
沈音余光扫见那点青光,心里先记下一笔。
白若水到这份上还敢动铃,说明那铃里剩的东西,比她那张脸金贵多了。
“陆宴之,先走。”
江亦尘扶着墙,肩上的黑血滴在石阶上,冒出一缕白烟。
“山体在回拢,这门撑不了太久。”
陆宴之没动。
他站在裂口外,抬手朝里一指,后方两列人立刻交替压火。
子弹没往沈音这边来,全打在守门人前方三尺,硬生生钉出一道火线,把三位守门人卡在旧址门口。
黑市里头传出一片乱声,哭的,骂的,求饶的,全混在一处。
平时卖寿卖运的人,这会儿都挤成一团,谁还顾得上体面。
阿力听得牙疼,偏头啐了一口。
“平时收钱收得跟阎王开票似的,真轮到自己交账,一个赛一个会叫。”
陆宴之终于开口。
“沈音,过来。”
“急什么。”
沈音没往外冲,反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那几道追债黑线已经分成七八股,从裂口、墙角、石缝、石阶底部一起往前合。
黑市出口真成了一张嘴,牙口齐,合得还快。
她若现在硬闯,能出去,可阿力和江亦尘要替她吃两刀。
陆宴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不爱做赔本生意。
更何况,守门人刚才说得很清楚,认债。
追债这种规矩,最怕的就是没了债主。
沈音抬起手,把掌心血抹上玉佩边缘,另一只手并指在半空一划。
细红的线从她指尖拖出来,连上前方那几道黑线,像把两张账纸摁在一处核对。
掌惩戒守门人脸色一沉。
“你敢查黑市的债?”
“都追到我脚底下了,我还跟你们客气,那我得多懂事。”
沈音嗓音平平,手上却没停。
她顺着黑线往回摸,摸的是规矩上的名字。
她如今有临时命格追债资格,又刚从旧址里拿回一截自己的命线,硬撬黑市的规则还差火候,剥一层“身份”却够用。
她心里盘得很快。
不能贪,贪多了会反噬。
就拿这一条,够他们乱阵。
白若水显然也猜到她要干什么,脸色一变,青铜铃朝地上一砸。
“开!”
铃没响。
准确地说,只响了半声。
那半声很短,短得像有人拿指甲轻刮铜壁。
可铃身当场炸开,碎成五六片,片片都带着旧血色。
右侧石壁立刻被豁出一道窄缝,只容一人侧身过去。
白若水连看都没看顾承泽,捂着左肩就往缝里钻。
阿力抬枪要拦,江亦尘伸手压住他。
“别追,她在拿命换路,缝会塌。”
果然,白若水刚挤进去,那条缝就开始往中间合,碎石砸得飞快,其中一块正打在她左肩伤处。
她闷哼一声,脚步踉跄,还是咬着牙钻没了影。
地上只剩半片青铜铃,边缘焦黑,还带着一缕淡到快散尽的怨气。
白若水逃了。
代价也够肉疼。
锁魂铃毁了,左肩那口伤更深。
她这趟活下来,修为也得往下掉。
“白小姐跑得挺有水平。”
沈音扫了一眼那半片残铃。
“她要是把逃命的劲拿去行善,天师府早该给她立碑了。”
顾承泽已经冲到了外头山道。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陆宴之布的线。
山口停着两辆越野,一辆装甲车横在中间,顾承泽扑向最近那辆,车门刚拉开,两道强光就从前方直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几名穿着防护服的执法人员从山道转角出来,枪口压得很稳。
“顾承泽,别动。”
顾承泽嘴唇抖了抖。
“我是顾家......”
“顾家大房账户冻结,人也在并案控制里。”
领头那人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你跑什么,心虚?”
顾承泽还想往车里钻,下一秒,后膝一沉,整个人跪到碎石上,手腕已经被按住。
不是守门人的黑线,这回是真正的镣铐,扣得结结实实。
他脸贴着地,喘得厉害,眼底全是灰。
山腹里,三位守门人也动了。
掌惩戒守门人抬杖点向沈音眉心。
“取走旧主遗物,黑市有权扣魂。”
“你先把债主认清。”
沈音手指一收。
连在她指尖上的红线忽然绷直,往后一扯。
前方那七八道规则刃先是一顿,随后齐刷刷偏了方向。
刃口没再对着她,也没再对着陆宴之一行人,反倒往后扫,径直切回黑市深处。
那片被火线压住的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惨叫,有人护着账册往后爬,有人抱着寿命瓶滚作一团。
东席守门人脸色变了。
“你剥了追债名册上的目标?”
“追的是债,不是人。”
沈音把那句话扔出去,连半点停顿都没留。
“你们的债主在里面。”
这是她刚才摸出来的漏洞。
守门人的规则刃,是按账来追。
她把自己身上那道“被追债身份”临时剥离,顺手又把线头送回黑市核心。
里头那帮买命买运的客人,哪个账不脏,哪个不是活靶子。
规矩碰上规矩,先乱的一定是守门人。
南席守门人往前抢了一步,想重新定目标,脚下那道火线却被外头压过来的火力拦住。
陆宴之的人卡得很死,半寸都不肯让。
头顶落石越掉越快,甬道已经开始往下塌,守门人若再强追,后头黑市的人会先被规则刃削一轮。
掌惩戒守门人盯着沈音,喉间滚出一句冷话。
“你今日带走玉佩,来日总要回来还账。”
“行啊。”
沈音抬脚就退,退到裂口边时顺手扯过阿力那把霰弹枪,枪托往地上一挑,把最后一段缠来的黑线钉在石缝里。
“等你们先把自己家的账本理顺。”
她话落,人已经跃出裂口。
陆宴之伸手接了她一把,掌心落在她腕骨上,碰到那块发热的玉佩,手指顿了顿,还是把人往装甲车那边一带。
“上车。”
“你这回排场不小。”
沈音被他拽着往前跑,脚下碎石乱滚,山风裹着土灰直往脸上扑。
“京圈太子爷亲自炸门救人,回头热搜词条都不用买。”
陆宴之看了她一眼。
“你还有空贫,说明伤得不重。”
“我贫是职业习惯,跟伤势没关系。”
阿力拎着枪断后,左臂绷带被血浸透了一片,嘴上还不肯消停。
“沈小姐,回头我工伤得按双倍报,这山里头跑一趟,比给人挡子弹还累。”
“报。”
陆宴之头都没回。
“活着出去,三倍。”
阿力一下有劲了。
“得嘞,老板这话比止痛针好使。”
江亦尘最后一个撤出裂口,抬手把功德对讲机往山壁上一贴。
金光一闪,塌下来的石块偏了半尺,正砸在守门人脚前。
三位守门人被逼得退回封锁线内,那道被炸开的青铜门也在此时彻底合不上了,门缝里传来黑市深处尖锐的叫喊声,乱成一锅滚油。
装甲车车门拉开,沈音一脚踏上去,刚要回头,远处山口传来顾承泽的嘶喊。
他已经被押上了警车,脸贴着车窗,额头磕得通红,嗓子都哑了。
“沈音!老天师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穿过风,穿过警笛,硬生生砸到车边。
沈音停了半秒,回头看他。
顾承泽那张脸老了十岁不止,鬓角灰白,手腕那道血线隔着车窗都看得见。
他这会儿还提老天师,提得跟抓救命草似的。
人一到绝路,连自己前头骂过的人都能请回神坛,倒真应了那句老话,病急乱投医。
沈音扶着车门,冲他笑了笑。
“让他排队。”
车门砰地合上。
装甲车发动,轮胎碾过山石,带着一身灰土冲下山道。
后方警笛拉长,几辆执法车押着顾承泽的警车一同转向。
再后头,龙隐山山腹还在往下掉石头,黑市那道裂口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地下有只眼在开开合合。
车厢里一晃,沈音掌心那块玉佩忽然又热了。
这回不是先前那种烧手的烫,热意沿着玉纹往里走,像有人在玉里重新描线。
她低头看去,玉面那几道旧红字已经换了位置,互相勾连,排成了一页血书的轮廓。
字还不全,缺口还在,可结构已经搭出来了。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轻轻一抖,乱码往上爬,爬到一半又停住,只剩几段歪斜的字影悬着。
陆宴之坐在她对面,左腕还在渗血。
“那玉有动静?”
“有。”
沈音把玉佩扣进掌心,没给他看全。
“它脾气不小,刚出山就想加班。”
陆宴之看着她,没追问。
江亦尘靠在车厢另一侧闭目养神,肩头黑血还在往下渗。
阿力正单手给自己重新缠绷带,缠两圈,嘶一声,再缠两圈,嘴里还念叨着三倍工伤别赖账。
车窗外阳光已经翻过山脊,照进来一截,落在沈音手背上。
那块浅褐色斑痕被照得很清楚,玉佩底下却有一道更细的红线,正顺着她掌心往里收。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些账,出山才刚开头。
谁在血书里落了名,谁又在等她上门,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