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惩戒守门人的话音落下,三枚细窄的规则刃就悬在沈音身前,刃口贴着铜盘边沿,离她胸口不过半尺。
顾承泽跪在右盘上,刚拿到手的玉还没捂热,手机先震了,屏幕一片红,冻结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他抬手去看,指背上的皮已经松了,骨节一根根顶出来,额角也陷进去一块。
“先交玉佩,再交三年阳寿,否则剥魂。”
掌惩戒守门人把那句话又压了一遍,杖尾在铜面上轻轻一点,盘心的纹路随之收紧。
廊下那群黑市客人原先还站得稳,这会儿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把手里的交易牌捏得发响,有人干脆把牌翻过来,双手往前递,递的方向却不是顾承泽,是沈音。
“沈小姐,先看我这张。”
“我这张能换旁观资格,别跟顾家那边沾上。”
“我押三年,不,五年,给我留个名额,您看账行不行?”
顾承泽听着这些话,喉结动了动。
他没再摆那副居高临下的架子,手撑在铜盘边沿,指尖发抖得厉害,连玉都拿不稳。
刚才还锋利的下颌线,全往里缩了一圈,肩背也塌下去,衣领空出一截细瘦的颈子,皮肤发灰,发根都透出一点白。
沈音扫了眼他手机,语气不紧不慢。
“顾少,资产提示来得挺快。你这边刚输,银行那边就急着给你鼓掌,服务还挺周到。”
顾承泽抬起头,嗓子沙哑。
“你动了顾家主位,银行冻结是正常风控。”
“风控?”
沈音把残缺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玉芯里那层黑色污痕被铜盘上散出的灰气一寸寸剥开,半月纹清了些,露出底下旧旧的白。
“你家十年里吃了多少血,今夜算出来,就叫风控?”
顾承泽没接。
他把玉往掌心里压,掌骨绷得发青,嘴唇却发干,像刚熬过一场大病。
黑市客人里有个胖子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人怎么一下老成这样。”
旁边的人立刻扯了他一把,压低嗓子。
“别乱看,顾家气运被抽了,脸也跟着塌。”
沈音听见了,没回头,只把那句话轻轻接上。
“抽运的人,最先坏的就是皮相。人一空,脸就先露馅。”
顾承泽的手顿了顿。
他没想到这点会被她当场点破。
那种从脸上往下掉的感觉很怪,像有人拿着钝刀,一点点把他这十几年养出来的体面刮走。
他抬手摸了下鬓角,指腹碰到一根白发,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把那根发扯下来,丢在铜盘上。
白若水站在不远处,肩头垂着,脸上乌纹又往上爬了一截。
她方才被顾承泽甩了一道命线,右臂还在抽,可她仍旧撑着没倒,手里那枚青铜铃贴着腕骨,铃身边缘却已经发暗。
她看了眼顾承泽,又看了眼沈音,唇线抿得很平。
“顾承泽,你还等什么。再拖下去,连转嫁都转不动了。”
顾承泽没抬眼,声音压得低。
“闭嘴。”
白若水脸色一沉。
“你现在冲我凶,能把顾家那口气凶回来?”
“我让你闭嘴,是让你站稳。”
顾承泽说到这里,手指在玉背上一扣,残玉贴着掌心转了半圈,边缘那道半月缺口正对着白若水。
沈音看见这个动作,眉梢轻轻一动。
这人还想借契。
而且是借最后一次。
果然,顾承泽开口时语速很慢,字也很清。
“白若水,你不是天师府传人么。老天师见证的护命契,你总认。”
白若水眼底压住一层急色,还是接了。
“认。你要做什么。”
“把我身上的衰老,转到你那边。”
廊下有人倒吸一口气,连交易牌都忘了递。
黑市里最懂门道的那几个人,脸色一下变了。
顾承泽这手法太熟了,熟得让人发寒。
前头他把风险往外甩,眼下连老都要甩给旁枝。
白若水手指蜷了一下。
“契里写的是承接死劫,不是替你吃老相。”
“今夜就是死劫。”
“你少跟我玩字眼。”
“你要是接不了,顾家这局,你也别想活着站出去。”
顾承泽说这句话时,脸上已经没多少血色,鬓边那撮白发却越来越显眼。
他把玉往前一送,护命契附页从半空翻出来,红线一端连着他,一端猛地扎向白若水腕间。
白若水肩膀一沉,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喉头滚出一声闷哼,青铜铃险些脱手。
沈音看着那根线,心里转得很快。
顾承泽这是急了。
人一急,最爱把最后的底牌撕开。
护命契前头写了主位旁枝,白若水又有老天师见证,这根线一旦搭上,白若水就得接他一部分损耗。
顾承泽想把“老”塞给她,等于拿她当减压阀。
可减压阀这东西,顶得住就继续转,顶不住就炸。
沈音抬手把那沓刚收来的阴阳合同扔到铜阶上,纸页散开,露出最底下那张十年前的签批件。
“顾少,你这算盘打得够细。”
她抬脚踩住签批件的一角,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敲。
“不过你忘了,线能转,账也能转。你把衰老塞给她,那是你们私下商量的事。账上看见的,还是顾家主位先坏。”
顾承泽眉心一抽。
他听出了味道,却没法立刻拆。
她手里那张签批件,正好卡在签批链的入口。
凡是走过黑市旧码的东西,一旦被她按住,就会把受益路径一并抖出来。
那条路一露,顾承泽身上剩下的商业护运也会跟着往下塌。
沈音偏头,看向守门人。
“今夜这盘,连证据都到了,您三位还要我交回玉佩,不合规吧?”
东席守门人抬了抬杖。
“你若不交,门不开。”
“我交了,你们就放他走?”
“盘规如此。”
沈音笑了一下,笑意不多,干净利落。
“那就更不能交了。我要是把玉交出去,顾家欠我的那口债,谁来认。”
这句话一出,廊下几个黑市客人互相看了眼,先前奉承顾承泽的那几个人,动作很一致地往沈音那边挪。
有人把自己的交易牌举起来,牌面正对她。
“沈小姐,我这张牌能换查验资格,五年阳寿,够不够。”
“我这张能换一条线索,关于顾家祖阵的旧账。”
“我也有,黑市半枚铜片,我换一次入场。”
顾承泽眼皮一跳。
这些人前头围着他转,这会儿转头就把筹码递给沈音,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喉间滚了滚,想说什么,白若水先一步抬手,铃口朝着沈音这边一转,铃身发出的那点震动压在铜盘上,井口那条静默缝跟着抽了一下。
她是在赌,赌沈音这边的证据入口还没稳。
沈音没让她赌成。
“白若水。”
她开口。
“你手里的铃,刚才封过我的静默入口,现在又想切。你们天师府办事,挺爱一鱼两吃。”
白若水没接这句,只盯着她手里的玉。
“你要是不交,顾承泽就把最后一段衰老全压过来。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救谁了。”
沈音把掌心那道裂口按在玉背上,血沿着半月纹一点点铺开。
“我只是看不惯,顾家欠的命,总拿女人去代付。”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顾承泽身上那根刚转过去的护命线,忽然发出一声细响。
不是断,是被她按着签批件生生拽住了。
那张十年前的签批件在铜阶上抖开,旧章、日期、受益人一页页冒出来,正卡在护命契附页的转线节点上。
沈音另一只手直接按住玉背,顺着那道半月纹往下压,血一下灌进玉芯。
顾承泽脸色一白,想抽手,已经晚了。
“你做什么!”
“断你的转嫁路。”
沈音抬眼,手腕一翻,掌心血顺着玉面往下滑。
“顾家欠的命,别再找女人代付。”
她把这句话说完,指尖往下一削,护命契附页从中间裂开,红线当场绷断。
顾承泽身上那条最后的转嫁线被硬生生扯回,反冲直接砸进他胸口。
他整个人往后一晃,背脊拱起,喉头猛地一滚,脸上的皱纹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往外拉开,眼角、法令纹、额头沟壑,全在几息之间压了出来。
人群里传出一片抽气声。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鞋底在青铜地面上蹭出一串急促声响。
“他......老了。”
“十年都不止吧。”
“顾家这回真断了。”
白若水被那股反噬的力道狠狠带飞,后背撞上铜柱,肩头伤口当场崩开,黑血顺着衣袖往下淌。
她扶着柱子没站稳,青铜铃落到地上,滚了两圈,铃身那层灰纹被玉上的血一冲,竟往边上褪去半截。
顾承泽撑着铜盘,指节哆嗦着去摸脸,摸到的是松下来的皮。
他抬头看沈音,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你断了我的线......”
“断得还不够快。”
沈音低头看了眼玉。
玉背那层黑污退开不少,半月纹露出一截干净的底色,连裂缝边缘都平了些。
她心里明白,这东西还差最后一层主债,得把顾家最根上的那笔血账吃进去,才能彻底稳住。
可现在,够了。
顾承泽再也没法把衰老、反噬、损耗转给别人。
商业护运也没了,顾家那层靠命撑起来的壳,今夜算是被她掀了个底朝天。
东席守门人抬杖敲地,三枚规则刃往前挪了半寸,停在沈音眼前。
“玉未交。”
“阳寿未补。”
“剥魂令可立。”
掌惩戒守门人接着往下压,声音不高,却把每个人都钉住了。
“先交玉佩,再交三年阳寿,否则剥魂。”
顾承泽跪在右盘上,脸上那层老态还没缓过来,胸口一下一下抽着,像被人抽掉了最后的筋。
白若水扶着铜柱,左肩血顺着指缝往下滴,铃也顾不上捡了。
黑市客人手里的交易牌一张张举高,又一张张放低。
沈音把玉收进袖中,指腹压住那点还在发热的半月纹,抬眼看向三位守门人。
“玉可以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顾承泽。
“阳寿也能谈。先把顾家主债亮出来,别让我替你们背这口锅。”
铜盘上,那块残缺玉佩忽然轻轻一震,玉芯深处,竟浮出半行极浅的旧字。
沈音没看清全句,只看见最前头两个字。
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