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成立,开始剥夺。”
衡梁上那行字刚亮稳,铜盘下方先传来一声闷响。
右盘往下坠了半寸。
顾承泽掌心那块残玉跟着震,玉芯里的红线一下绷紧,从他腕骨往上窜,直抵肘窝。
那股痛来得又急又狠,他手背青筋全鼓了出来,呼吸都乱了拍子,可他还站着,连脚都没退。
他不能退。
这一退,顾家几十年的账就得由他一个人扛到底。
“守门人。”
顾承泽抬头,嗓音压得发涩。
“我押的是顾家未来十年寿数,三成家运,海外抵押资产四十五亿,还有顾家旧印。她拿什么跟我对盘?”
东席守门人横杖而立,杖头点向左盘。
“她押命格追索权。”
“黑市只认交易,不认伸冤。”
“今夜认。”
这两个字砸下来,顾承泽喉结滚了一下。
黑市客人站在廊下,连袖口都不敢甩。
方才还敢评头论足的人,这会儿都把嘴闭严了。
谁都看得出,规矩在变。
天平给沈音开的口子,不是半扇门,是直接给了她一把刀。
沈音站在左盘铜阶上,掌心十道寿纹悬着,金线细,烧得快,边沿已经开始发灰。
她左手背那片褐斑往上爬了一截,贴着腕骨发烫,掌心伤口又裂开,血往下滴,在铜阶缝隙里积成一小滩。
疼归疼,她懒得喊。
便宜不能白给,命也不能白交。
她垂眼扫过衡梁上那行字,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天平既然认了“剥夺”,那就不是简单输赢。
命格这东西,说穿了就是一个人的气数根子。
顾承泽押顾家气运上桌,天平要剥,就得先找命门。
命门不一定在他身上,却一定拴在他手里那块玉上。
这东西,她今晚必须拿到。
“顾少。”
沈音抬起头。
“都这时候了,还跟守门人讲报价。你是真敬业。资本家临死前都不忘做资产说明书,感动京圈年度人物该有你一票。”
顾承泽看着她。
“你还有心思说笑。”
“我不说笑,难不成跟你哭丧?你不嫌晦气,我还嫌。”
“你赢不了。”
“这话你刚才说过一次,效果一般。要不换句新的,观众都快听困了。”
屏幕另一头,评论区刷得飞起。
“她还有空怼人,我真的服。”
“谁懂,这种关头还能稳定输出,爽得我手都在抖。”
“顾家那男的脸色不太对了,有没有学医的出来看一眼。”
“学什么医,先学截图,玉在发红!”
铜镜前,白若水的右脸裂纹又往下走了一寸,乌色沿着颧骨往耳侧蔓。
她撑着铜柱,指尖还压在青铜铃上,铃口那圈灰纹却一截截往回缩。
刚才她借天师府监听链封镜,如今反噬先回到了自己身上,连站都费劲。
她盯着沈音,声音发哑。
“你真以为剥得下来?顾家命格背后挂着祖阵,动一根线,回冲先砸你。”
“白小姐,手都烂成这样了,还惦记给顾家做售后。你们天师府接活挺全,包邮吗?”
“沈音!”
“喊我名字没用,喊你老天师来,今天也得排队。”
白若水胸口起伏,刚要抬手,顾承泽已经先一步催动附页。
那页护命契贴着风掠出,红线一下钉进白若水腕间血线。
白若水整条右臂当场一沉,膝盖往下一栽,半边身子磕在铜阶边。
她嘴里吐出一口黑血,青铜铃差点脱手。
她抬头死盯顾承泽,眼里全是火。
“你拿我挡?”
“契上写得很清楚。”
顾承泽一句话都不绕。
“主位受压,旁枝承接。你有见证印,有担保名,白若水,你现在跟我装什么无辜。”
“你先前说过,只承死劫!”
“今晚就是死劫。”
这话落下,连廊下那些看热闹的都起了鸡皮疙瘩。
沈音听着,心里给顾承泽记了一笔。
这人无情起来倒真像样。
顾家塌到头顶,他第一个想的还是转风险。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天平最烦的,就是有人在它面前玩小聪明。
果然,下一刻,南席守门人抬手一压。
那页护命契先是一抖,紧接着从中间烧出一道细口子。
火不大,烧得却准,只烧“优先转嫁”那一段,别的字半点没伤。
纸边卷起,灰往下落,正好盖在白若水脚边。
北席守门人淡声开口。
“备抵承接,限契内旧债。”
“盘上新债,不许偷转。”
顾承泽面上那层平静终于裂了。
他手里那块残玉连响三下,第三道裂缝狠狠干开,玉芯深处露出半枚旧印。
印纹发暗,正是顾家旧私印的底形。
沈音眸光一落,心里有数了。
原来如此。
顾家真正押上桌的,不只是气运和资产,还有一部分家主承继权。
那枚玉,根本不是普通抵押物,是顾家主位命格的钥匙。
难怪他死抓着不放。
“沈音。”
顾承泽把玉往掌心一扣。
“你现在收手,还能留条命。”
“这话配你现在这张脸,多少有点喜剧效果。”
“我没跟你玩笑。”
“我也没跟你过家家。”
沈音说完,直接把掌心那十道寿纹按上左盘。
铜盘“嗡”地一震。
衡梁上那行字往下压,变成第二行。
剥夺标的,顾家主位命格。
剥夺路径,凭证归属。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凭证归属”四个字上。
廊下有人失声。
“凭证归属......谁拿玉,谁拿命?”
“这盘玩大了。”
“顾承泽要是丢了玉,顾家得当场断根。”
全国屏幕前也炸了。
“翻译一下,谁能听懂?”
“我来,白话版,玉是钥匙,谁抢到玉谁赢。”
“草,这么直白?”
“那还等什么,打啊!”
沈音差点被这句弹幕逗乐了。
打,当然得打,可不是乱扑上去。
顾承泽脚下站的是右盘主位,天平偏着,他一旦借盘力回抽,她现在这点命根本不够赔。
她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井口静默缝还亮着,铜镜悬在盘外,一百零八双灰眼全盯着顾承泽手里的玉。
再往上,是顾家那些契纸和流水,红线密密麻麻缠在玉上,跟老树根似的。
线这么多,硬抢是下策。
那就让线自己断。
沈音抬手,从镜面里抽出那份十年前团体意外险正式签批件,纸页一翻,灰码对着玉芯压下去。
“你做什么!”
顾承泽抬手就挡。
“验货啊。”
沈音语气轻飘飘的。
“顾少不是最爱流程合规么。你押顾家命,拿出来的凭证总得核对一下,别回头给我塞个高仿。”
“那是黑市旧码,验的是签批件,不是玉!”
“签批件认的就是受益链。受益链最后拴谁,谁就得认账。你家做生意这么多年,连这点常识都没普及?”
顾承泽动作停了半拍。
就这半拍,签批件上的灰码已经贴上玉芯。
玉里那半枚旧印立刻亮了。
下一瞬,所有悬在半空的顾家流水、祖阵续签、赔款分账,全朝玉芯倒卷。
红线一根根绷直,绷到最后,先断的不是外层契纸,是顾承泽腕上的那道血线。
“啪。”
一声脆响。
顾承泽右腕当场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掌根淌下去,滴在铜盘上。
他脚下站姿晃了一下,胸口起伏变重,眼前那层清明终于有点撑不住。
他低头看腕上伤口,嗓子发沉。
“你拿火灾赔款的受益链,去冲顾家主位?”
“有问题?”
沈音看着他。
“你家命是靠这笔血钱养出来的。天平认账,不认脸。欠了谁,就吐回去,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老话说得好,出来混,总归要还。你们顾家拖了十年,利息都滚满了。”
话音刚落,铜镜里那一百零八双灰眼同时往前。
一百零八道焦黑指印隔空按上玉面。
第一道,玉上第四条裂缝开了。
第二道,顾家旧私印掉出半角。
第三道,右盘直接往下沉了一截。
接着是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每多一枚指印,现实端就多亮一笔数字。
顾氏集团可用资产,,冻结。
海外账户,0。
离岸信托,,锁死。
护盘资金,,清零。
数字一行行跳上全国屏幕,评论区都刷疯了。
“卧槽,这是真实时财务公开?”
“十二亿......不对,一百二十亿,还在掉!”
“顾家这是直播破产?”
“我突然有点心疼审计,今晚得连夜加班。”
黑市廊下却没人笑。
因为掉的不止钱。
右盘上空开始往下掉灰。
灰不是纸灰,是气运被抽空后的残渣。
先从契纸边角掉,再从顾承泽袖口掉,最后连他脚下那块铜面都开始往外渗灰气。
那股灰气一离盘,立刻被天平吸走,半点不留。
顾承泽还想把玉扣回掌心,可他五指刚合拢,玉芯里的半枚旧印已经被签批件彻底勾了出来。
沈音一步跨上第三阶,伸手,扣住玉。
顾承泽反手来抓。
两人的手在铜盘上撞到一处,伤口碰伤口,血全蹭到了玉上。
玉身烫得吓人,裂缝里爬出细密的半月纹,顺着两人的血迹往外亮。
顾承泽压低声音。
“沈音,松手。”
“你先。”
“你拿不稳。”
“那就不劳顾少操心了。”
她话说完,掌心那道旧伤狠狠干开,血一下灌进半月纹。
玉身震了一记,接着,所有缠在顾承泽手上的红线齐刷刷弹开。
顾承泽手里一空。
玉,到了沈音掌中。
同一刻,衡梁上的字变了。
凭证归属确认。
顾家主位命格,剥夺完成。
右盘再撑不住,整个塌下去。
顾承泽膝下一软,半跪在铜面上,喉间压了半天的一口血终于呛了出来,落在盘上,沿着旧纹流进缝里。
他抬头时,头顶那片顾家契纸已经全碎,连顾家旧私印都裂成了两半。
廊下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顾家气运断了!”
“真断了......”
“这就没了?”
“没了。”
沈音握着玉,低头看了看。
这块东西离了顾承泽的手,裂纹反倒安静下来。
半月纹藏在玉芯深处,时明时灭,像在认人。
玉背还有一点旧血痕,颜色很老,压在纹路缝里,擦不掉。
她掌心伤口贴着玉面,忽然有一股很轻的拉力往里收。
不是攻击,倒像在开门。
她眼皮轻轻一跳,压住没动。
眼下还不是看门的时候。
先收账。
沈音抬眼,看向跪在右盘上的顾承泽。
“顾少,退婚那笔旧账,你拖到今天,总算办成一半。”
顾承泽撑着铜盘边沿,呼吸里全是血腥气,嗓音却还没散。
“你以为拿了玉,就赢干净了?”
“赢不赢干净,今晚先不讨论。至少顾家的命,我收了。”
“沈音......顾家背后的线,没你想得那么短。”
“那正好。”
她把玉收进袖中。
“线长点,我拉起来才省力。”
白若水听见这句,脸上的乌纹又蔓了一寸。
她盯着沈音袖口,唇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
“那块玉里,有你不该碰的东西。”
“白小姐,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沈音扫她一眼。
“我都拿手捂热了,你才提醒,服务态度真一般。”
东席守门人提杖敲地。
“赌局结。”
“主位败,凭证易主,三日查验期照旧。”
北席守门人补了一句。
“异议可提,五年阳寿起。”
这话一出,廊下那批黑市客全把头低下去。
谁敢提。
顾家主位命格都塌了,这会儿上去提异议,跟把脑门往刀口送没差别。
铜镜里的在线人数还在涨,现实端各大平台已经彻底压不住热搜,屏幕上飘过的弹幕密得能糊住半块镜面。
“所以她真把顾家打穿了?”
“我宣布,从今天起,沈音说谁塌谁塌。”
“玉上那个半月纹有人录到没,我总觉得后面还有事。”
“你别说,我也看见了。”
沈音耳边掠过这几行,心里记下一笔。
有人看见半月纹了。
这不是坏事,也不全是好事。
玉到手,旧账清了一半,新门也开了一条缝。
门后头站着谁,她还没验。
她抬手,轻轻按住袖口里的玉。
玉芯深处,那股拉力又动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