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认主”刚落,沈音袖口里的残玉就烫了一下,铜盘边沿跟着发出一声轻响,三道细窄的黑线从守门人脚下铺开,贴着地砖,直接横到了她脚前。
黑线过处,石屑翻起,摊位前挂着的红纸灯笼一盏接一盏灭了,连摆在外头的骨签、纸契、旧铜钱都被人一把扫进箱子里。
黑市客人没人吭声,连呼吸都压低了,几个离得近的直接往后撤,脚底板擦过地面,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动。
掌惩戒守门人站在原处,手里的杖尾点住一条黑线,嗓音干巴巴的。
“沈音,先交玉佩,再交三年阳寿,否则剥魂。”
沈音低头看了眼脚下那条线,鞋尖往前挪了半寸,黑线立刻抬起边缘,像刀背贴上来,挡住她退路。
她没退,反倒把那块残缺玉佩从袖中拿出来,捏在指间,玉面还沾着她掌心的血。
她抬眼扫过三位守门人,又看了看右侧铜柱旁的白若水。
白若水脸上的乌纹已经爬到耳侧,手里那枚无声青铜铃压在掌心,铃身发暗,半边袖子都被黑血浸透。
她盯着沈音手里的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承泽还跪在右盘上,脸上皮肉松了些,眼下却多出两道深褶。
他撑着铜盘边沿,喉结滚了两下,先开口。
“守门人,赌约已经结了,凭什么还要追加扣押?”
东席守门人看都没看他。
“赌约只管输赢,不管代价。她拿了顾家主位命格,盘上就该结她该结的账。”
“她拿的是证据。”
“证据也是债。”
沈音听完,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得挺顺手。”
她抬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条廊道。
“我问一句,黑市禁令原文在哪?”
北席守门人杖尾一顿。
“禁令不许问。”
“那就是没有原文。”
“放肆。”
“我放肆,你们就开始追债,连条纸都不肯给我看,黑市做生意这么糙?”
南席守门人手臂一抬,铜镜边上的灰纹立刻往前爬,黑线随即分出两道,朝她脚边合拢,准备封死她和铜盘之间最后一条路。
“禁令写明,凡扰乱见证台者,先扣三魂七魄,再谈赎还。”
沈音听见“见证台”三个字,目光往中央那张黑石长台上一落。
那台子她前头就见过,表面磨得发亮,边缘嵌着一圈旧铜钉,台脚压着四张折叠铜契,平时像摆样子,眼下倒成了守门人唯一能借的中枢。
她心里很快转过一遍。
守门人能在黑市里压人,靠的是契,不是命。
既然靠契,就得认契文。
认契文,就得有原纸。
原纸在哪。
就在台上。
沈音抬脚,直接踩上横在前面的黑线。
线头猛地绷起,鞋底和石面摩出一声短响,她膝盖一沉,掌心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玉面往下滑。
疼得不轻,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玉佩往前一送,正正抵在那道黑线前。
“你们说我扰乱见证台,那就拿出禁令原文。”
顾承泽抬头看她,喉咙发紧。
“沈音,别硬碰。黑市的规则,不是靠嘴就能扳的。”
“顾少这话说得像是替我担心。”
她没回头,只把玉佩往台子方向又推了两寸。
“你先顾好自己。你那张脸,已经快把‘家主’俩字写成‘欠债’了。”
顾承泽胸口起伏了一下,没再接。
这个时候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一开口,守门人先盯上的就不是沈音,而是他这张已经塌了一半的赌桌。
白若水那边也不好受。
她想抬铃,手腕却被反噬扯得发抖,铃口刚动,掌惩戒守门人的杖头就扫了过来,压住她手边的气口。
“旁枝不许插手。”
白若水嘴角抽了一下,眼尾乌线跟着跳。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沈音现在还在盘内。你们若真要追债,先把她困住。”
沈音听完,偏头看了她一眼。
“白小姐,别急着教守门人做事。你手里那口铃,再响一次,先坏的未必是我。”
白若水脸色僵了僵,指节压住铃身,终究没敢再动。
黑市客人已经退到廊口,几个摊主把木箱一盖,锁扣啪嗒一声扣上,动作快得像后面有狗追。
有人临走前还不忘把铜牌揣进怀里,嘴里嘟囔得飞快。
“守门人一追债,谁沾谁倒霉。”
“今天这盘太深了,别看了,回头把命赔进去。”
“别挤,门口那条线没断,踩上去就算入局。”
话音未落,最靠外的一张旧桌忽然被黑线扫中,桌腿齐齐断开,桌上的纸契哗啦散了一地。
那人脸色一变,抬脚就跑,连地上的契都顾不上捡。
沈音扫了一眼,心里多出一点数。
守门人的线只能留在黑市内,线外的地,他们碰不到。
摊主跑得再远,黑线也只拖到通道口,没能继续伸出去。
她把这个细节压住,没说破,反而抬手把玉佩往裁契台上一按。
铜面先是沉了一下,接着发出低沉的嗡声。
原本空无一字的台面上,细密的灰字一点点浮起来,像被谁从旧纸里刮出来,慢慢铺满了整张台。
三位守门人同时抬头。
顾承泽也看见了,喉结重重滚动。
沈音指尖按在玉背上,血顺着半月纹往台面渗。
“原文拿来。”
她说。
“不给,我就当黑市欺客。”
南席守门人杖尾一压,台面上的灰字立刻收紧,黑线跟着往她脚踝上缠。
沈音没退,反而借着那股力道把玉佩往里嵌了一寸。
“嗡——”
裁契台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不深,却正好卡住玉佩边缘。
下一刻,台面中间的一层旧灰被顶开,露出一页泛黄的纸角。
纸边缺了一截,断口整齐,纸面却带着旧旧的细纹,摸上去不像寻常黄纸,更像某种被反复擦写过的残页。
沈音目光停在那页纸上,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了。
这纸的料子,她见过。
系统里弹过乱码提示的时候,残页边缘也是这种纹路。
同样的纤维,同样的灰边,连缺口走向都差不多。
她没声张,指腹压着玉佩,借力又往下按。
“你们黑市最高禁令,原来是缺页的。”
东席守门人杖头一震。
“退开。”
“原文都没齐,叫我退开?”
沈音语气平平。
“我今天要是把这页纸拿出来,你们这盘算不算塌一半?”
掌惩戒守门人脸上第一次多出一点动静,手里的杖缓缓提起,三道黑线同时抬升,朝她胸口和肩头封过来。
“沈音,收手。”
“你们先说清楚,黑市禁令里,哪一条写了夺取赌约资产也算扰盘?”
北席守门人沉着脸,没答。
沈音就等这一刻。
她把玉佩沿着裂缝再推进去半指,台面上的纸页被顶得往上一翻,露出下面空掉的那一段。
缺口处干干净净,正正少了几行字。
她抬手一指。
“少的就是这段。”
黑市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顾承泽也抬眼看过去,脸色一沉。
那段缺页的位置,刚好卡在“见证”与“追债”之间,前后语义完整,中间却硬生生断开。
黑字往下连,偏少了最要命的那条解释。
沈音看着那处缺页,语气凉得很稳。
“你们拿它吓人,拿它追命,原来中间这段是拔掉的。”
白若水呼吸乱了半拍,嘴唇失了血色。
“沈音,你别胡扯。黑市禁令历来如此,不会漏。”
“是吗。”
沈音把那页缺纸从台缝里掀得更高一点,指尖沾着血,往纸面一抹。
纸上灰字立刻亮开,残缺处跟着浮出几枚极细的符点。
那些符点刚冒头,沈音就顺着纹路念出半句。
“夺取赌约资产,不入禁......”
她停住,眼睛盯着那几枚符点,没把后半句念完。
她看见了,缺页边缘那一串符纹,和系统里蹦出的乱码界面一模一样。
连卡顿的位置都差不多,像同一只手在不同地方擦过。
沈音心里压了口气,没往外露。
天机阁,系统,黑市,这几条线,原来早就缝在一起了。
掌惩戒守门人的杖头在台面上一点,缺页立刻往下缩,想把纸重新压回去。
沈音手腕一翻,玉佩卡住纸边,硬生生将那页残纸扣在裁契台上。
“想收回去?”
她抬眼。
“晚了。”
黑线再度收紧,沿着台面边缘爬上她手背。
沈音右手被勒得发麻,左手却稳稳按着玉佩,指节压在半月纹上,血顺着纹路一线线往下淌。
她能感觉到,三位守门人的追债力道开始被压缩,收束在黑市这片地里,再往外一步,就会被台面的契文弹回去。
那不是她赢了全部,是她硬生生把他们的权限掰窄了。
守门人能追她,不能出黑市。
这一点,够了。
沈音把那页缺纸重新压回台面,抬头看向三人。
“现在,按你们自己的规矩来。禁令原文不全,我不认扣魂。你们要追债,只能在黑市里追,出了这条通道,别怪我翻旧账。”
东席守门人眼底终于沉了。
“你想拖时间。”
“对。”
她承认得干脆。
“我阳寿已经归零,能拖一刻是一刻。你们要我交三年,我也得先看见完整禁令。总不能黑市卖命,还附送盲盒。”
黑市客人里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又赶紧把声音吞回去。
顾承泽盯着她,脸上那层老态还没退,眼神却更沉了些。
他现在终于看出来,沈音不是在赌运气,她是在逼守门人把规矩掀开。
只要缺页还在,追债就名不正言不顺。
可一旦她把这页残纸拿稳,后头再想压她,就得重新算账。
白若水捂着肩,手背发紧。
“沈音,你真以为守门人不能出黑市,就拿你没办法?”
“白小姐,你这话听着像威胁。”
沈音把玉佩从裁契台上抽出来,顺手塞回袖中,动作干脆。
“可惜你今天连站稳都费劲,先把自己那口黑血擦干净,再来吓我。”
白若水呼吸一滞,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守门人的杖声,也不是铜镜落地,是从黑市外头更深的通道里滚进来的爆响。
那声音穿过几层石壁,撞得廊顶灰尘直落,连裁契台上的铜钉都跟着跳了一下。
紧接着,扩音阵里传出陆宴之的声音,沙哑,短促,压着火气,顺着黑市的旧喇叭一路砸进来。
“沈音,出口还有七分钟。”
沈音手指一顿,抬头往通道深处看去。
三位守门人的脸色也变了。
黑市核心区外,那条封死的路上,传来第二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