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台下方传出的女人哭腔还没散,沈音掌心的血线忽然倒卷,黑色印记沿着她的手腕爬进识海。
十二根命钉同时抬起。
顾承泽抓着残缺玉佩,手臂被红线勒出血痕,仍把合同压在阵台边缘。
“继续抽。”
白若水捏住青铜铃铛,铃舌未动,阵台上的红线却一根根绷直。
“她的灵力已经乱了,顾少,再加三成。”
顾承泽看着沈音。
“你听见了。顾家给你留过退路。”
“退路?”
沈音抬手拽住腕上的红线,线身立刻钻进皮肉,带出灼热的痛。
“你把悬崖修成台阶,也敢叫退路?”
顾承泽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阵台抽取的只有顾家债权,若你不反抗,最多损失三成命格。你若继续用血冲阵,灵力失控,后果由你承担。”
他话说得合规,账算得精细。
沈音看着他脚下交错的血线,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顾承泽需要她反抗。
她一旦失控,阵台就能把灵力反噬记成违约,黑市再扣上损毁设施的罪名。
白若水站在阵台外,手里的铃铛才是真正的开关,顾承泽负责收债,她负责把债变成系统指令。
两个人分工清楚。
还挺专业。
就是职业道德差了点,适合去做无良平台的会员自动续费。
沈音抬脚踩住一根红线,纯阳灵力顺着鞋底灌入阵台。
红线发出尖利的鸣响。
阵台中央的残缺玉佩旋转起来,系统面板从她识海里浮出,九阶修为一层压着一层。
相气:失序。
定穴:失序。
通灵:权限冲突。
御煞:禁止调用。
破妄:目标不明。
凝神:神识过载。
天命:债务锁定。
几行字互相覆盖,黑色乱码从字缝里挤出,沿着她的神识往下淌。
“宿主违约。”
“命格回收启动。”
“商城权限接管。”
“请交出十年阳寿。”
“请交出神魂控制权。”
字一行接一行,像有人把不同账本撕碎后塞进同一个抽屉,纸角全扎在她的脑子里。
沈音鼻腔渗出血,耳边响起三位守门人的铜杖敲击声。
东席守门人抬杖。
“识海失序,按黑市第七条,准备剥夺三魂七魄。”
南席守门人伸手压住第二根命钉。
“她已被命格债反噬,若主动攻击阵台,费用由其魂魄承担。”
北席守门人托着铜印,声音干涩。
“封她的退路。”
三道黑线从地砖底下探出,朝沈音脚踝缠去。
白若水终于抬起青铜铃铛。
“顾承泽,启动阵心。”
“她还没彻底失控。”
“等她恢复,你承担得起吗?”
白若水看了一眼沈音掌中的血。
“她的血已经碰到旧债,继续拖下去,阵台会把四十七条命债全翻出来。顾家护不住,天师府也会被牵连。”
顾承泽沉默片刻,手指压向合同上的朱砂印。
“抽取五成。”
十二根命钉再次下沉。
沈音脚下的红纹扩散,阵台里的黑土开始冒烟。
她腰腹一阵收紧,灵力在经脉中相互冲撞,左肩伤口被阵气扯开,血浸透衣料。
识海里,乱码越堆越高。
那几行修为文字正在互相吞食。
通灵压住御煞,御煞撞开凝神,天命把所有字拖进一片黑水。
沈音抬手结印,指尖刚亮起纯阳火,系统便弹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反抗。”
“反抗行为判定为入魔征兆。”
“建议开启聚煞红裙。”
“建议放弃肉身控制。”
“建议接受系统代管。”
她的灵力立刻转成暗红色。
纯阳气被压进经脉深处,煞气从丹田涌出,沿着手臂冲向阵台。
红线见到煞气,像闻见血的虫群,纷纷贴了过来。
白若水抬腕催铃。
铃声落下,沈音七窍同时渗血。
她的右手抬到半空,掌心凝出的火焰变成暗红,火舌舔过阵台边缘,顾家祖坟黑土炸开几道裂口。
顾承泽后退半步。
“她要入魔了。”
“继续。”
白若水语气仍稳。
“她越失控,阵台收得越多。顾少,顾家想活,就别在这时候心软。”
“我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那就把你的三成祖坟气运也压上去,换她一条命。”
顾承泽握住合同,指腹的血落在纸面。
“白若水,你最好保证阵台能收住。”
“天师府的阵,收一个通灵阶修士足够。”
这句话落下,沈音抬头看向她。
白若水说的是“通灵阶”。
她没说沈音已经达到通灵阶大圆满,也没提系统权限受封之后,阵台为何还在借系统名义传令。
这就够了。
白若水确实能操纵黑市封灵锁,却无法直接读取她的识海。
她只能借阵台和同源规则,把外部命令伪造成系统提示,再用铃声推动指令落地。
指令来自外面。
乱码只是门。
门可以关。
沈音的身体向前倾,暗红火焰沿着手臂烧到肩头。
阵台边缘的四十七条血线被她的煞气牵动,齐齐指向顾承泽。
顾承泽立刻抬手。
“她在反冲阵台。”
“阵台抽她的灵力。”
白若水的手指压紧铃身。
“她若再挣扎,先烧掉她自己的经脉。”
“你说得倒轻松,烧的不是你的命。”
“我借了一百年阳寿,承担得起。”
话音一落,南席守门人的袖口传出锁链声。
那条借调账被沈音留在识海边缘,白若水刚才的承认落进血线,链身浮出一百个暗红的刻痕。
沈音将一口血咽回去,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眼前的阵台消失。
兑换廊消失。
黑市的铜砖和命钉沉入脚下。
她站在一片灰白水面上,水面漂着九张修为面板。
每一张都写着她的名字,边缘缠满乱码。
正前方悬着一枚青铜盘。
盘面不断转动,黑白两色的符线交错,白若水的封灵符藏在符线底部。
那些符线连接着阵台、玉佩、合同,也连接着她掌心那道灼痕。
更远处,一扇窄门被红线封住。
门后传来系统提示。
“宿主已进入失控区域。”
“检测到命格污染。”
“请授权代管。”
“授权后可保留三成修为。”
三成。
这份条件开得很像救命。
代价却写得模糊。
沈音看着那扇门,抬手触碰门框。
指尖刚碰到红线,神识便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九张面板同时向她压来。
她没退。
面板是工具,命是我的。
这句话落在灰白水面上,九张面板齐齐停住。
沈音闭上双眼。
视野沉下去,望气之眼从识海最底部睁开。
她看见了。
乱码不是一团东西。
它们各有去处。
黑色线条连着顾承泽的合同,红色线条连着白若水的青铜铃铛,灰色线条钻入三位守门人的铜杖和铜印。
最细的金线绕过阵台,藏在系统提示底部,直通她的命宫。
那条金线每跳一次,十年阳寿的数字就少一格。
沈音伸手捻住金线。
金线立刻发出尖叫。
现实里,她掌中的暗红火焰散开,阵台边缘的白骨牌接连翻面。
东席守门人抬杖镇压。
“她在烧黑市契线!”
“命债反噬,立刻剥魂!”
南席守门人甩出三枚黑钉。
沈音的手指在空中一划,望气之眼锁住黑钉上的灰线。
她牵动一根最短的因果线,黑钉调转方向,钉入南席守门人的铜杖。
铜杖当场裂开。
南席守门人退到阵台外,袖口的百年借调账被火光照亮。
白若水抬铃。
“沈音,停下!”
沈音没理她。
她在识海里扯断第一根黑线。
“宿主违约”的字迹当场散开。
第二根连着“命格回收启动”,她捏住线尾,纯阳火顺着线烧进顾承泽的合同。
合同上的六千三百八十万资源债逐项脱落,只留下顾家私印和那四十七条人命。
顾承泽盯着合同空白处,手背的伤口裂开。
“你改了契文!”
“我只是把你的话还给你。”
沈音转头看他。
“顾家想收回属于自己的命,就先把属于顾家的命拿出来。”
顾承泽抬手催动阵台。
顾家祖坟的三成气运顺着合同灌入命钉,阵台发出沉闷震响,十二根命钉重新亮起。
“你以为切掉系统提示,阵台就停了?”
“我没想停。”
沈音睁开双眼。
“我在找你们藏的那条线。”
她抬手指向白若水。
青铜铃铛骤然响起。
白若水的袖口裂开,五道封灵锁从布料下钻出,分别连着兑换盘、阵台和系统精神空间。
她面色发白,抬手斩断其中两道。
剩下三道反过来缠住她的手腕。
“白若水,你借天师府一百年阳寿,拿黑市规则封我的商城。封灵锁的费用是谁付的?”
“你没有资格审我。”
“你说过,拿证据。”
沈音抬手扯住第三根伪指令线。
“那就让账自己说。”
纯阳火烧过乱码底部。
“请交出十年阳寿”的字样化成灰烬。
灰烬下露出一行新的数字。
十年阳寿。
读取中。
接收账户:未知。
状态:已建立单向读取。
那条金线从沈音命宫延伸出去,穿过系统精神空间的底部,落向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她只来得及看见账户末尾的三个字符。
F零零三。
沈音记住了。
下一刻,所有面板同时熄灭。
阵台上的红线失去牵引,顾承泽踉跄着退开。
白若水手里的青铜铃铛裂成两半,三位守门人的铜杖、铜印接连发出断响。
沈音的七窍仍在流血,掌心灼痕扩大,商城界面从识海里彻底消失。
直播权限一并沉下。
兑换廊恢复原状,只有那座命格阵台还亮着。
她抬手擦掉下颌的血,指腹停在掌心。
一层薄薄的灰金色纹路浮出皮肤,纹路只持续了两息,便隐入血肉。
她看见了顾承泽命宫外包着的那层命格外壳。
外壳有十二个缺口,每一处都连着顾家私印和祖坟气运。
这份感知很短。
够用。
白若水扶着裂开的铃铛,盯着她。
“你关掉了什么?”
“你最想要的东西。”
沈音看向阵台。
“现在我也想问你,白若水,铃铛里锁着的魂,和这条读取线有没有关系?”
白若水的手腕一颤。
东席守门人立刻敲杖。
“旧物不可追查。”
“那我偏要查。”
沈音踏前一步,命格阵台中央忽然亮起一片青铜色。
十二根命钉自行收回。
阵台后方浮出一张赌桌。
桌面铺着半月纹,中央摆着一枚黑色筹码。
沈音掌中的残缺玉佩轻轻震动。
陌生账户发来一行字。
十年阳寿,敢不敢押自己?
她抬眼看着那枚筹码,唇角没有动,手指却按住了赌桌边缘。
“原来你急着催我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