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阵台中央的心跳声停了半拍,顾承泽抬手揭开黑布,十二根命钉同时亮起。
阵台由三样东西拼成。
底层铺着顾家祖坟取出的黑土,土里埋着半截旧婚书,纸面烧得卷曲,顾家私印留下的朱砂还粘在边角。
婚书上方悬着残缺玉佩,玉佩被红线穿过,线头连到四周的铜柱。
阵台边缘压着一圈白骨牌。
每张骨牌上刻着黑市规条,字体细密,离得远的人看不全,只能听见骨牌相互碰撞的轻响。
顾承泽站在阵台外,西装袖口挽到手腕,掌心压着一份阴阳合同。
“顾家阵台,按黑市验契规矩开封。”
他将合同抖开,纸页边缘立刻飘出十二道红线。
红线越过三丈空地,缠向沈音的手腕。
沈音侧身避开第一道,第二道从她耳边掠过,擦落一缕发丝,第三道贴着地砖钻入她脚边。
她抬脚踩住红线,鞋底传来细密的震动,像有人在地底敲门。
“顾少,你把婚书烧了,把合同抬出来,把我绑上阵台,最后还要按规矩办事?”
“顾家做事,账目清楚。”
顾承泽将合同翻到末页。
“你原本属于顾家的命格,被顾家投入资源养成。今天只收回属于顾家的部分,剩下的我不碰。”
一名戴青铜面具的客人抬起骨牌。
“命格可以拆分?”
“可以。”
顾承泽看向那人。
“艺人的事业运、人缘运、名望运,皆能单独定价。顾家给她买过热搜,买过剧本,买过经纪团队,也替她承担过违约风险。她身上有六千三百八十万的资源债,外加顾家婚契留下的命格牵连。诸位若有异议,可以验合同。”
客人接过身旁人递来的骨片,扫了一眼。
“条款齐全,签名也在。”
“她的签名有人代写。”
沈音抬手,红线擦过她的袖口,衣料裂开半寸。
“签名最后一笔往右挑,原身手腕旧伤,写字时收尾会往下压。合同上的字落得平整,连笔锋都不像同一只手。”
顾承泽将纸页递给南席守门人。
“请验。”
南席守门人伸出干瘦的手,指尖在签名上按了一下,朱砂纹沿纸页爬开。
“契文成立。”
顾承泽抬起下巴。
“沈小姐,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
沈音指着阵台。
“你先把阵台边缘那圈骨牌翻过来。”
顾承泽没有动。
“阵台已开封,任何人不得触碰阵材。”
“你刚才还说可以验合同。”
“合同是债务凭证,阵材是黑市设施。”
“原来你也懂得分开算账。”
沈音笑了声。
“那我欠顾家六千三百八十万,你们顾家欠四十七个人的命,怎么能装进同一座台子?”
廊中的声音压下去。
先前举牌的客人把骨牌放回掌心,牌面朝下,露出一块沾着灰的红布。
另一边有人朝阵台靠近半步,脚下立刻升起一圈符线,将鞋尖弹开。
三位守门人一起看向阵台。
顾承泽抬手收紧红线。
“这只是你的推测。”
“你敢让我推测,就该敢让我验证。”
“阵台只抽取你属于顾家的部分,抽取完成,合同债务自然清零。若你拒绝,顾家有权按违约处理。”
红线缠上沈音的手腕。
那股力道沿着命线往里钻,先拽她的事业运,再碰人缘运,最后撞向命宫。
阵台里的玉佩发出低鸣,悬在半空的玉面浮起一层血色。
沈音腕骨传来刺痛。
商城兑换权被封,功德无法调动,掌心的灼痕还在往外渗血。
她现在能用的东西不多,硬拆阵台又会碰到黑市规条,三位守门人等着她犯错,顾承泽也在等她自己把命送进阵心。
顾承泽把最狠的地方藏进了“只抽属于顾家”这句话里。
只要她挣扎,阵台便能把她的反抗记成违约。
她盯着那十二根红线。
每一根都连着合同,可红线落入阵台之后,尾端又绕回顾家祖坟土。
合同写的是资源债,阵台收的却是命格。
顾承泽把商业条款当外壳,里面塞的是夺运阵。
这位顾少从前只会拿支票砸人,进了黑市,倒学会把刀藏进合同里。
顾承泽察觉到她的迟疑,抬手示意。
“阵台开始抽取。”
十二根命钉同时往下沉。
沈音脚下的地砖裂出红纹,周围客人的护符开始发热,有人赶忙后退,有人抬骨牌下注。
“顾家阵台,第一轮抽取,押十年阳寿。”
“我押二十年,看她能撑多久。”
“她若真是清白,何必站着不动?”
顾承泽听见四周的声音,抬手按住合同末页。
“诸位放心,顾家只回收债务,不伤无辜。”
这句话说得体面。
一名黑市客人托着骨牌问:
“若命格抽取过量,债务方魂魄受损,谁担责?”
“顾家担责。”
“顾家如今还剩多少气运?”
顾承泽顿了顿。
“足够承担。”
这次没人接话。
顾家三成祖坟气运已经押在黑市,私印又摆上了拍台。
所谓足够承担,听着更像账面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阵台下方发出沉闷的闷响。
沈音的左手被红线划出血痕,血珠沿着指腹落向地面。
她抬头看顾承泽。
“你说顾家只收回属于顾家的命。”
“对。”
“顾家怎么证明这些命原本属于顾家?”
“合同、婚书、资源投入,都是凭证。”
“那就简单了。”
沈音抬起右手,用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
顾承泽眯起眼。
“你想做什么?”
“验货。”
她伸手走向阵台。
周围的黑市客人立刻让开,三位守门人同时抬起手,阵台外沿的符线连成一圈。
东席守门人开口:
“沈小姐,阵台开封后,外人不得触碰。”
“我不碰阵心。”
沈音停在阵台外沿,指尖悬在半空。
“我只放一滴血。若它收的是顾家的命,我退。若它收的是别人的债,顾承泽,你把顾家祖坟、旁支寿命和海外资产一起摆上来。”
顾承泽看向守门人。
“她的血会污染阵材。”
“纯阳血入阵,按黑市规矩,属于主动验契。”
北席守门人端起铜印。
“验契费用五年阳寿。”
“我没有阳寿。”
“那便不得验。”
沈音把手收回。
阵台里的红线再度扯紧,顾承泽不给她拖时间。
“沈小姐,你可以拒绝。拒绝便视为违约,顾家将按合同抽取全部命格。”
“你们收费五年,顾家抽我全部命格。黑市这笔生意做得挺讲究,左手收门票,右手递屠刀。”
“规矩写在那里。”
“规矩也写着验契。”
“你交不起。”
顾承泽看着她掌心的血。
“你不是还有功德吗?拿出来。”
白若水站在阵台后方,手指按着袖中青铜铃铛。
“功德兑换权受封,沈小姐现在拿不出能被黑市承认的筹码。”
她说得温和,语气落下后,四周立刻有人跟着点头。
沈音看向她。
“你倒是熟门熟路。”
“天师府与黑市往来多年,懂些规矩,不算奇怪。”
“白姑娘,借一百年弟子寿元办私事,规矩背得再熟,也不代表账目干净。”
白若水的手腕在袖中收紧。
“请沈小姐拿证据说话。”
“我正在找。”
沈音抬手,血珠从掌心滑落。
她没有把血滴进阵台,只让血珠落在外沿三寸处。
血珠接触青砖,四周的红纹便停了一下。
顾承泽的手臂随之僵住,红线的力道从沈音腕上退开半寸。
一名客人低声道:
“阵台在躲?”
下一刻,纯阳血沿着阵台外缘爬开。
祖坟土里的黑气被压住,婚书灰烬一片片翻起,红线底下露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周茂。
林秋。
何曼。
赵青青。
林娜。
还有更多人名,刻在阵台石边,字体被土灰盖了多年。
血走到哪里,名字便亮到哪里。
有人名后面写着坠楼,有人名后面写着病亡,有人名后面只剩失踪二字。
四十七个名字,正好对应木箱里的附属合同。
顾承泽抬手结印。
“收阵!”
十二根命钉往外弹,阵台发出沉重的震响。
黑市地砖上的符线齐齐亮起,把阵台压在原处。
沈音的血还在向前。
阵台中央裂开一条细缝,缝底露出半寸黑色印记。
那枚印记形制古旧,边缘刻着天师府镇印,中央压着一轮缺口半月。
白若水看见印记,手指骤然扣住袖口。
顾承泽没有回头,声音压低。
“白姑娘,稳住玉佩。”
“阵台无法承受她的血。”
“那就让它承受。”
“她的血会把债名逼出来。”
“我说,稳住。”
顾承泽将自己的指腹划开,血抹在合同上,红线立刻再度收紧。
顾家私印在阵台旁发出嗡鸣,一层灰色气运从他肩背抽出,灌进命钉。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些,站姿仍稳。
“诸位看清楚,阵台出现波动,责任由沈音承担。顾家已经投入自身气运维持黑市设施,若她继续验契,便是主动毁坏阵材。”
“顾少拿自己气运续阵,倒有担当。”
“顾家这是按规矩办事。”
“她若停手,阵台便能继续抽命。”
客人的议论又聚拢起来。
顾承泽的算计摆在台面上,他把阵台的缺陷变成沈音的罪名,再用顾家气运补足阵势。
只要她继续放血,阵台迟早会把受害者姓名吐尽,可黑市也会把损毁阵材的责任扣到她头上。
沈音垂眼看着外沿那滴血。
她只放了一滴,阵台便显出四十七条命债。
顾家抽取的命格越多,祖坟气运越旺,顾家的每一次翻身都踩着这些名字。
顾承泽想用她的命填顾家的窟窿。
那便让他先看看,顾家这只窟窿究竟有多大。
沈音抬起手,又挤出一滴血。
顾承泽开口:
“沈音,想清楚。你再落一滴,黑市便能判定你蓄意毁阵。”
“你也想清楚。”
沈音将血珠停在指尖。
“属于顾家的命,顾家留不住;不属于顾家的债,顾家更还不起。”
血珠落下。
阵台外沿的名字向内延伸,四十七道血线交错相连,最终汇入顾承泽脚下。
顾承泽身后的气运骤然断开一截。
他扶住阵台边缘,手背青筋浮起,合同上的红字成片脱落。
十二根命钉停止下沉,阵心那枚残缺玉佩在红线中来回摇晃,玉面上裂出新的细纹。
阵台没有塌。
黑市符线压住了它,守门人的铜杖也钉住了地脉。
可顾承泽的命格回收,失败了。
他盯着脚下血线,呼吸一沉。
“你把债线引到了我身上。”
“你签的合同,你站的阵台,你收的命。线不找你,难道去找旁观客人?”
沈音伸手指向阵心。
“那里还有一枚印。顾少,把它拿出来。”
顾承泽看向黑色印记。
白若水抬手捏住一张黄符。
“别碰。”
她说完,符纸在指间裂成两半。
沈音掌心浮出的商城界面忽然倒转,金色数字从下往上爬,兑换栏的字迹一行行翻面。
功德值、一百万、兑换权限、封灵锁,所有字体都开始倒着流动。
阵台中央,黑色天师府印记也跟着转了半圈。
顾承泽抓住那枚残缺玉佩,红线从他腕上缠到玉佩,白若水手里的青铜铃铛发出第一声响。
沈音低头看向掌心。
倒转的字里,浮出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契文。
“宿主命格归属:顾家......”
最后三个字刚浮出来,血色便沿着字符向上爬去。
“当前追债方:白若水。”
沈音抬起头。
白若水又捏碎了一张符。
这一次,阵台下方传出一声女人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