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命给我。”
顾承泽的声音贴着玉佩传来,阵室门上的黑纹随之亮起。
沈音的手掌被玉佩黏在裂口上,寒意沿着掌心伤口往骨缝里钻。
她抬脚后撤,门槛上的红线立刻绷紧,脚踝被勒出一道血痕。
门内,顾承泽站在一座六角阵台中央。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西装,袖口扣得整齐,胸前别着顾家旧徽。
那枚残缺玉佩悬在他身前,四周垂下十二根红线,每根线的另一端都钉在青铜柱上。
阵室外站满黑市客人。
他们隔着两丈宽的空地跪坐,手边的茶盏全被挪到身后,给阵门让出一圈空白。
顾承泽抬手,红线又收紧了几分。
“沈小姐,别急着走。你既然拿了顾家的婚书,受了顾家的资源,就该把顾家的债还完。”
沈音看向门内。
顾承泽占了临时阵室,守门人给他开了权限,阵门外还压着三层验契符。
她要强闯,阵室里的命线会先绞住玉佩,再顺着玉佩反扣她的神识。
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阵中,把最危险的力量留在门外。
这是个会算账的蠢货。
蠢在他把账面做得太漂亮,漂亮到每一笔都在提醒别人,账本底下压着尸体。
顾承泽从阵台旁取出一卷旧婚书。
红绳缠着发黄的纸页,纸角盖着顾家私印。
“诸位都看清楚。”
他将婚书展开,声音传遍长廊。
“沈音与顾家订婚多年,顾家为她支付医疗费、培训费、宣传费,替她安排经纪团队,还动用顾氏资源为她争取试镜。她今日在娱乐圈拥有的名声,归根结底,来自顾家扶持。”
一名戴青铜面具的客人抬起茶盏。
“既然吃了顾家的饭,吐出来便是。”
另一人跟着开口。
“她现在欠的不止十年阳寿,顾家该按命格折价。”
“顾少把她的命收回,合规。”
声音从四面传来,叠在石壁上,像一群人围着一张赌桌喊价。
白若水站在阵门右侧,左肩裹着止血符。
青铜铃铛被她藏进袖中,铃舌偶尔碰到铜壁,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始终没替顾承泽说话。
这份沉默比帮腔更有用。
她在等玉佩彻底锁住沈音,只要命线合拢,沈音便会被拖入阵台。
那时她再出手,既能拿回残缺玉佩,也能把商城权限的反噬推给黑市裁契。
顾承泽取出一张纸。
“这是顾氏为沈音签下的商业合同。”
纸张一张张铺开,铺满阵台边缘。
代言协议,培训协议,艺人管理协议,违约赔偿协议。
每份合同上都写着沈音的名字,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费用条款。
最下方的数字被朱砂圈住,累计超过六千万。
顾承泽用指腹点了点那串数字。
“六千三百八十万。顾家没有逼你签,是你主动接受。现在顾家只收回本金,不算利息。”
沈音隔着阵门看着他。
“利息怎么算?”
顾承泽抬头。
“你的名声,你的命格,你在公众面前的所有收益。”
“听起来顾家做慈善做得很亏。”
“商场不谈慈善。”
“顾少这句话说得好。合同里若真只写了本金,我今天就把六千三百八十万还你。若合同里还藏了别的东西,咱们就按黑市规矩,把签约人叫出来。”
顾承泽手上的纸页停住。
黑市客人的议论声压低了。
他早料到沈音会反驳,随即从阵台下拖出一只木箱。
木箱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十份合同。
每份合同的封面都压着一枚小小的红印,红印中间刻着沈音原身的生辰八字。
“她想拖延时间。”
顾承泽转向四周。
“各位看到了,她拒绝承认顾家出资,也拒绝承认顾家拥有命格使用权。这样的债主,黑市留她做什么?”
一名客人抬手拍了拍地面。
“献祭!”
“用她的命格补顾家阵眼!”
“把欠债的人送进阵里!”
喊声一层压过一层。
顾承泽等这句话落稳,才把残缺玉佩托高。
“今日我以顾家继承人的身份宣布,启动命格回收阵。沈音欠顾家的资源、气运和婚契债务,将从她剩余命数里扣除。第一轮抽取结束后,我会拿出顾家三成祖坟气运,作为黑市手续费。”
这句话落下,守门人终于抬头。
东席持铜杖者敲了敲地面。
“顾家愿意拿三成祖坟气运做手续费?”
“愿意。”
顾承泽答得很快。
“顾家还可以增加旁支十年寿命,补足阵法消耗。”
阵外有人发出短促的笑声。
旁支十年寿命,落在顾承泽嘴里只是一笔备用资金。
沈音看着那只木箱。
她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玉佩每震一次,掌心便多一层麻意。
可那几十份合同上的红线并不一样,有的缠在顾承泽身上,有的穿过阵室墙壁,延伸到更深处。
红线尽头压着一团灰白气息。
那是死人的气。
她抬起右手,指尖抵住阵门上的黑纹。
“你把别人的命写进合同,却忘了合同最怕见证人。”
阵室里,烛火齐齐偏向门口。
顾承泽抬头。
“你想说什么?”
“把木箱往左推三寸。”
“凭什么?”
“你想让我认账,总要让我看完整。”
顾承泽没动。
“你站在阵外,没有资格验契。”
“那你把合同拿出来给所有人看。你既然敢公开宣布献祭,总不会怕旁人看全条款。”
黑市客人的视线落到木箱上。
顾承泽并不慌。
他抬脚踢开箱盖,将最上面的合同抽出,翻到最后一页。
“看清楚,签名是她。”
沈音望着纸页上那行歪斜的字。
原身签字时,手腕有旧伤,最后一笔向右上挑。
可合同上的笔迹落点平稳,收尾压得很重,像有人握着她的手补完。
她抬指一点。
“翻到第二十七页。”
顾承泽的动作停住。
“你连页码都没看,凭什么说有问题?”
“你的阵室里挂着十二根红线,木箱里却有十三类合同。第十二类的红线连到墙后,第十三类没有命线,说明它不算债务,算转账凭证。第二十七页是第一份转账凭证。”
白若水侧过头。
顾承泽看了沈音两息,伸手翻页。
纸页背面贴着一张薄薄的黄纸,黄纸上没有金额,只有四个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被朱砂抹掉。
剩下的三个人名下方,各压着一枚黑色指印。
一名客人伸长脖子。
“那是什么?”
“合同附件。”
顾承泽合上纸页。
“私人授权,不影响命格回收。”
“你怕什么?”
沈音隔着阵门问。
“怕人看见,还是怕合同上的人回来找你?”
木箱里的合同开始自行翻动。
纸页拍打声撞在石壁上,顾承泽立刻抬手结印,十二根红线同时绷住。
沈音的望气之眼穿过阵门。
红色人名从合同里浮起来。
第一个,周茂,二十三岁,签约后第三个月坠楼。
第二个,林秋,二十七岁,签约后被送入青山病院。
第三个,何曼,十九岁,签约后失踪。
名字接连浮起,足有四十七个。
红线从墙内穿出,绕过阵台,绕过顾承泽的手腕,扎入那枚顾家旧私印。
长廊上的火盆被阴风吹得歪斜。
黑市客人身上的护符接连发出细响,有人向后挪,有人把面具压低。
顾承泽抬手压住木箱。
“沈音,你在扰乱阵法。”
“合同上的人名自己出来作证,怪我?”
“他们是顾家签约艺人,生死由个人选择承担。”
“生死由谁选择?”
沈音的声音隔着阵门传开。
“合同里写着强制体检,写着封闭培训,写着违约就冻结账户。你们把人关进病房,再把死亡写成个人选择。顾家这笔账,算得很省纸。”
顾承泽向前一步,脚下阵纹立刻亮起。
“你没有证据。”
“那就让他们说。”
沈音抬手按向阵门。
掌心的血沿着黑纹流动,阵室里四十七条红线同时绷直。
墙后的阴气被拽出,凝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有人捂着腹部倒在合同旁。
有人抱着病历本,指甲刮过墙面。
有人被红绳套住脖颈,脚边落着一只写有编号的候场卡。
最后那张脸抬起时,脸侧缺了一半,锁魂咒印压在皮肉下。
C0057没有出声。
她只伸手指向木箱最底层。
那里藏着一册黑色账本。
顾承泽抓起旁边的铜尺,劈向红线。
铜尺撞上阵纹,火星贴着他的袖口落下。
他退了半步,阵台中央的残缺玉佩随即停止转动。
第一轮抽取,卡住了。
顾承泽盯着玉佩。
“你以为几道怨魂就能挡住顾家?”
沈音收回手,掌心皮肉被阵门烫开,血顺着手腕滴到地面。
“我只叫来了见证人。真正挡住你的,是你自己签下的合同。”
南席守门人翻开黑册。
纸页停在一行旧条上。
“命格回收阵启动前,债务方须保证所有附属契约无争议。”
顾承泽沉声道:
“附属合同与命格债务无关。”
“阵中已有四十七名契约死者作证。”
南席守门人合上黑册。
“争议成立,第一轮抽取暂缓。”
顾承泽拿着铜尺的手落下。
他想用顾家资产压住账目,却把所有合同一起抬到了黑市的台面上。
沈音看见了黑账入口,守门人也看见了顾家更深的债。
顾承泽并未败。
他抬手按住那枚顾家旧私印,指腹被印边划破。
“既然合同有争议,我便把争议交给黑市裁定。”
他说着,抬眼看向沈音。
“但在裁定前,阵室仍归我。你若想拿账本,先拿命来换。”
沈音没有回话。
她把那张候场卡的编号记在心里。
十七。
卡面后方,浮着三行模糊字迹。
十七,淘汰。
陆,替补。
黑账入口就在顾家合同链里,命案清单还压着一个“陆”字。
顾承泽重新盖上木箱,顾家私印却留在了阵台上。
东席守门人抬起铜杖。
“顾承泽公开启动献祭,阵法未成,附属契约生争议。按黑市规矩,顾家资产进入临时保全。”
顾承泽转身。
“我不同意。”
“你已将顾家私印置于裁契台。”
“那是阵眼凭证。”
“凭证亦属资产。”
北席守门人托起乌黑铜印,石壁上的门纹一格格亮起。
“今夜子时,黑市举行违约资产转移。”
他抬手指向阵台。
“顾家私印,列为第一件拍品。”
沈音掌中的残缺玉佩再次震动。
阵门内,顾承泽抬起头。
这一次,轮到他的命被放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