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私印被挂上黑市拍台时,沈音掌中的残缺玉佩还在发冷。
她抬脚踏进兑换廊,左肩的伤口被门框上的符线擦过,衣料立刻洇开一片暗色。
廊道两侧挂着九十九只青铜盘,盘中浮着各式法器、符纸、寿元和气运,标价用黑字刻在骨片上,骨片下方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廊道尽头,守门人端坐在高台后。
顾承泽站在拍台旁,手指按着顾家私印,隔着人群看向她。
“沈小姐,想留在这里看竞价,先交三年阳寿。”
沈音扫了一眼拍台。
顾家私印被放在白玉盘里,印底沾着一层黑灰。
那是顾家祖坟阵眼留下的余气,三成气运已经押进黑市,如今连一枚私印也拿出来换旁观资格,顾承泽还在撑着继承人的体面。
“我刚刚替你们揪出债务方,转身就收我的门票?”
“规矩如此。”
顾承泽将私印往前推了半寸。
“你若不交,便站到廊外。顾家资产如何转移,与你无关。”
“你挺会挑地方卖惨。”
“顾家资产进入拍卖,任何人都能出价。你若真在意这枚私印,三年阳寿不算多。”
顾承泽说得平稳,站在他身后的黑市商贩却把袖口往上提了提。
那商贩曾在裁契台前称她为看契人,此刻瞥了她掌心的玉佩,退到一只铜柜后,把半张脸藏进阴影。
沈音没有追问。
顾承泽把私印列入竞价,目的不在卖印。
顾家三成祖坟气运已经被锁,私印一旦转手,顾家剩下的阵眼便会失去凭证。
谁拿走它,谁就能碰顾家祖坟的阵线。
顾承泽敢当众拍卖,说明他另有替代凭证,或者他根本不打算让任何人拿走。
她只需要留下,等那个替代凭证露出来。
可守门人把旁观资格定成三年阳寿。
黑市的规矩写得很清楚,旁观者不能靠灵力窥探拍台,也不能借神识听取契文。
三年阳寿换一把椅子,价钱不低,偏偏每一位客人都交得痛快。
他们买的不是座位,是黑市对他们的承认。
沈音抬手,指腹压住左手掌心的烧伤。
一百万功德值浮在识海里。
她划出兑换栏,选中“旁观资格”。
灰色商城的边框轻轻闪动,原本停滞的乱码挤进兑换盘,盘面浮出一行字。
权限不足。
沈音的手停在半空。
她换了一件低阶护身符。
权限不足。
她把一万功德投入兑换盘。
青铜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金色数字落入盘心,随即被一道白线截断,功德化成碎屑,贴在盘面边缘。
系统里的乱码又挤出两行。
兑换归属无法识别。
商城权限受外来秘术锁定。
沈音垂下手。
一百万功德,连黑市的一把椅子都换不出来。
身后传来几声窃笑。
“她不是系统看契人吗?”
“连一把椅子也买不起?”
“功德值?拿什么验?谁见过她的功德契印?”
“黑市只认落袋的东西,浮在识海里的数字算账吗?”
那名躲在铜柜旁的商贩抬起头。
“看契人,若要旁观,按三年阳寿缴费。”
沈音看过去。
“刚才你还称我看契人。”
“称呼归称呼,账归账。这里做生意,向来不看交情。”
“你那半张脸藏得挺好,连算盘珠子都遮不住。”
商贩握住柜沿。
“我卖消息,也卖规矩。姑娘若有阳寿,便进廊。没有,便请回。”
白若水站在兑换盘后方,袖中的青铜铃铛贴着手腕。
她看着沈音面前那行“权限不足”,神色终于松了些。
“天师府早已查过系统商城。功德兑换必须经过黑市验契,沈小姐的功德来源不明,兑换盘拒绝承接,很合理。”
沈音转身。
“你说得这么顺,提前背过?”
白若水抬手拢住袖口。
“我只是提醒你,旁门左道的东西,终究登不上台面。”
“天师府连黑市的兑换盘都能替它做主,台面确实挺高。”
白若水的手指按住袖中的铃铛。
“沈小姐,话不要说满。你如今连功德都换不出,拿什么证明自己清白?”
一句话落下,兑换廊里的客人纷纷转头。
那些人此前听过沈音在裁契台上改写身份,也见过她借债主称谓把影钉引到顾承泽脚下。
可黑市认的是契,不认传闻。
此刻兑换盘拒收功德,沈音的底牌被当众压住,连原本给她让路的商贩也开始往后站。
凡人没有三魂七魄可供切割,没有祖坟阵眼可以抵押,进黑市只带一条命。
他们攒几十年寿命,换一张护身符,换一次改名,换一张能让孩子活过冬天的药方。
沈音若拿不出阳寿,便和这些人一样,只能站在盘外看别人定价。
可她还有一百万功德。
那是她从怨魂、死者和受害者手里一点点挣来的东西,救过人,也替亡魂讨过公道。
现在有人把一枚封灵符嵌进兑换盘,便要将它定义成无主之物。
沈音抬手,指向盘面。
“谁嵌的符?”
白若水道:
“兑换盘自己验契,没人能干涉。”
“你袖口里的铃铛响了三次,盘后的白线跟着动了三次。你说没人干涉?”
白若水眼底的光沉下去。
“你若有证据,拿出来。”
“我正在拿。”
沈音回身,看向高台。
“北席,旁观资格三年阳寿,按什么货币结算?”
北侧守门人抬起铜印。
“阳寿、功德、法器,皆可入账。”
“功德兑换盘为何拒收?”
“功德归属未验。”
“谁在验?”
“兑换盘。”
“盘后的符是谁的?”
北席没有回答。
沈音又问:
“若兑换盘由外人封灵,验契结果还算黑市裁定吗?”
东席守门人敲了敲铜杖。
“提出异议者,可缴五年阳寿,申请查验。”
顾承泽在拍台旁笑了。
“沈小姐,五年换一次查验。你若舍不得,便当顾家私印与你无关。”
他抬手,示意商贩敲铃。
铜铃响过两声。
“顾家私印,第一轮竞价,三十年阳寿起。”
廊中有人举起骨牌。
“三十五年。”
“四十年。”
“六十年。”
价格攀升得很快。
顾承泽盯着沈音。
他故意把私印放上台,又将旁观资格抬到五年。
沈音只要想查封灵符,就得先交寿命,等她进场,顾家私印便能顺势成为她的责任债。
若她不进场,顾家阵眼落到旁人手中,后续追查会多出一层阻隔。
守门人将她逼到盘前,顾承泽把她逼到拍台外。
黑市的资源被他们捏成一条窄门,谁有寿元,谁便能进去。
沈音抬手,一点金色凝在掌中。
她把那一百万功德重新牵出识海,功德沿着掌纹流动,烧伤的皮肉被照得透明。
疼痛顺着左臂爬到肩头,她的呼吸变得短促,脸颊上的死灰色血痂裂开,血滴在青铜砖上。
白若水后退半步。
“沈音,你要强行冲阵?”
“我在取回自己的东西。”
“功德离开识海,商城会判定兑换中断。”
“那就中断。”
她五指一收,盘面上的功德碎屑被重新拢回掌心。
金色聚成一颗米粒大的火星。
这一刻,兑换廊里的所有铜盘都转向她。
火星落在盘沿。
白光退开,盘后的暗纹露出原形。
九道细线从兑换盘背面穿出,沿着墙缝爬向廊道深处。
每道线头都压着一枚白色封灵符,符纸中央写着天师府的镇印。
其中四道线缠在白若水袖口,三道线绕过她脚下,剩下两道线穿进兑换盘底部,锁住商城权限。
黑市商贩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
“这......这是天师府的封灵锁。”
白若水抬袖收符。
火星照着她的手腕,青铜铃铛的裂纹逐道亮起。
“沈小姐,你在黑市放火,守门人不会放过你。”
“我只点了盏灯。”
沈音抬手指向她。
“你把天师府的封灵符嵌进兑换盘,锁住商城兑换权,再用黑市规矩收我的阳寿。封灵的是我的功德,拿去养阵的却是你们。白若水,你们天师府做生意,连本钱都不愿意出?”
白若水抬掌压向火星。
“封!”
九道线同时收紧,火星被压得只剩豆粒大小。
沈音掌心的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手背往下淌,商城里的乱码滚动一阵,兑换栏彻底暗下。
她没有强撑。
再压下去,功德会被封灵符吞走。
白若水等的就是她硬扛。
沈音收回手。
“兑换不了就不换,拿别人的规矩养自己,才是真正的穷。”
她将功德火星从盘沿引开,火星绕过白若水的袖口,贴着墙面一路烧向廊道深处。
白若水脸色发紧,抬手斩断四道封灵线。
剩余五道线失去支撑,兑换盘里传出碎响,黑色乱码停在半空,不再往商城深处扩张。
代价落在沈音身上。
一百万功德没有换成法器,也没换来旁观资格。
她的左手掌心又多了一道灼痕,系统兑换权仍被锁着,今日无法从商城取出任何东西。
可火星照出了白若水施术的位置。
白若水切断一半法阵时,身后的墙面露出一面旧铜镜。
镜框埋在青砖里,边缘刻着半月纹,缺口正好对上沈音掌中的玉佩。
火星贴近镜面。
镜后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
“师尊......若你听见这段话,别信他们......”
声音断开片刻。
铜镜里浮出一行血字。
师尊,你若回来,先杀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