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站上去,师尊会看见你。”
乱码停在石台中央,黑色符号挤成一行,沈音的鞋尖还压着青铜天平边缘。
凌晨的拍卖厅只剩铜灯燃烧的细响,灯油顺着灯芯往下淌,青绿色火苗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到脚边。
沈音低头看着那行字,掌心的伤口仍在渗血,血珠落进天平底座,沿着刮花的契文爬行。
师尊。
这个称呼不属于现在。
她活过的年月里,只有一个人会在阵前这样喊她。
那孩子入门时才十三岁,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药篓,跪在雪山石阶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冰屑,开口便问她:“师尊,我若学不会御剑,能不能改学算账?”
沈音当时回了句:“可以,先把拜师茶钱算清。”
那孩子后来学会了御剑,也学会了替她守阵。
可那场雪山血阵之后,世上再没人这样叫她。
系统里的黑码又变了一次。
师尊,别碰玉。
四个字浮在最上方,下面压着一串断裂符号,尾端拖出半道青色线痕。
沈音垂下手,鞋尖离开天平。
守门人抬手封住石台。
“沈小姐,资格阶段已开启。未经允许,不能接触拍品。”
“我还没碰。”
“你的血已经落在契文上。”
“这也算碰?”
“黑市看结果。”
“那你们做买卖挺方便,谁走近一步都能算签字。”
门外有客人笑出了声,随即又把声音压回喉咙。
顾承泽捏着那只烧空的青瓷盒,目光落到沈音掌心。
白若水站在他旁边,手腕上的白布被黑血浸透。
“沈小姐,赌桌认的是契约,不认旧梦。你若没有筹码,便不要拿几行乱码搅局。”
她说得温婉,指腹却压住了腰间青铜铃。
沈音看了她一眼。
“你拿一百年寿元替顾家买玉佩,倒有资格谈旧梦?”
白若水没有接这句话,转向守门人。
“天师府公库寿元可以继续验契。顾少若出价,我跟。”
“白姑娘。”
守门人翻开黑册。
“乙字号借调已登记,期限三日,利息三成。你若继续竞价,需承认这笔寿元属于私人借调。”
“我承认。”
“私人借调不能代表天师府。”
“我以天师府传人身份担保。”
“身份能担保名声,不能替百名弟子填账。”
白若水的指尖停在铃铛裂口上。
顾承泽抬手,把护运钉从领口取出,压到桌面。
“顾家出一百年阳寿,三成祖坟阵眼气运。”
铜灯的火苗向他那边偏去,墙后的锁链接连响动,像有人在地底拖着沉重铁环走路。
拍卖师从暗处走出,手里托着残缺玉佩。
玉佩只有半掌大小,表面布满细裂,边角缺去一块。
此前它始终横躺在白玉托盘里,此刻却自行转动,缺口朝向沈音。
沈音的掌心命格锁随之发热。
顾承泽看见了这个动作。
“再加五十年。”
“顾少,顾家三成阵眼已经押入旧契。”
“那就加五十年。”
拍卖师抬起木槌。
“顾承泽,百五十年阳寿,三成顾家祖坟阵眼气运。”
白若水举起竞价牌。
“二百年。”
青铜瓶中的白雾贴住瓶壁,数十张年轻的脸轮番浮出。
有人穿着旧道袍,有人背着桃木剑,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
沈音右耳听见瓶壁内传来的轻响。
那声音距离太远,左侧又是一片空白,她只能看见白雾里的人影不停张嘴。
白若水隔着拍卖台看她。
“沈小姐,旧物有主,旁人拿到手也只能用一次。你若不肯出价,玉佩落在谁手里,都与你无关。”
“你倒替它做主。”
“我在说规矩。”
“规矩写着拍品会认主吗?”
拍卖师翻到黑册末页,指尖停在一段暗红契文上。
“残缺玉佩,登记名为原主遗物。竞拍者若无原主命格授权,取物后只能开启一次。一次之后,玉佩会自动封闭。”
顾承泽望着沈音。
“听见了?”
“听见了。”
“你连一枚硬币都拿不出来,拿什么拿回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不需要别人批准。”
沈音抬起手。
隔着拍卖台,隔着白玉托盘,隔着三尺没有风的空气,她用两指凌空一勾。
玉佩的缺口朝她转动半寸。
黑册上的契文同时浮出血色。
守门人的手掌压向拍台。
“沈小姐,停止引契。”
“我只是叫它过来。”
“拍品归属尚未落定。”
“它自己认路,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若继续,黑市会按越界夺物处理。”
顾承泽往前走了半步。
“封住她。”
守门人看向他。
“顾少,你是在命令黑市?”
“我在提醒你,顾家愿意把两百年阳寿和三成阵眼气运放在这里。若沈音破坏交易,损失由谁承担?”
顾承泽的语气没有起伏,每个字都落到账上。
他在逼守门人先护住顾家的筹码。
沈音看着那只护运钉。
钉身上的红线已经断开,顾家祖坟阵眼结构图还留在她脑中,东南第三锁曾经断过,顾承泽拿出来的气运并不完整。
顾家愿意拿两百年阳寿押玉佩,说明玉佩的价值已经超过续命。
可他们急着抢的,未必只是顾家命数。
白若水再举竞价牌。
“两百年寿元,天师府公库担保。”
青铜瓶的瓶塞裂开一条缝,白雾顺着缝隙涌出。
那群年轻弟子的脸贴在瓶壁上,嘴唇张合,喊不出声音。
守门人伸手。
“白姑娘,私用公库寿元,仍需验明借调人是否知情。”
“黑市只管契约。”
“现在开始管了。”
“你们刚才可没管。”
“刚才没有人把玉佩叫动。”
拍卖厅里,几位客人把手里的筹码放回桌面。
谁也没料到一件残缺玉佩会认人。
顾承泽看向白若水。
“还能加吗?”
“可以。”
“加到多少?”
白若水抬起那只受伤的手。
“二百年已经够了。”
“我问的是,你还能拿什么。”
白若水没回答。
顾承泽的目光从她袖口掠过,又落向青铜瓶。
他看见瓶内弟子的影子贴着瓶壁,听见瓶身里密密麻麻的撞击声,却没有收手。
顾家要的是玉佩。
白若水要的是沈音的命格。
这两笔账刚好能在同一张桌上结清。
沈音按住右耳,借着拍卖台边缘的铜纹,望气之眼再次开启。
青铜瓶上的黑印被血色照亮。
乙字号借调,三日归还。
借调人,白若水。
验契司,天机阁。
她顺着黑印往下看,黑码从瓶底穿出,经过天平底座,汇入残缺玉佩内部。
系统与天机阁同源,这点已经坐实。
可那句“师尊”从哪里来?
玉佩内部忽然传出细响。
不是玉裂开的声音。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三下门。
沈音的指尖停住。
第二下之后,玉佩里浮出一根红线。
红线只有头发粗,断口处缠着一枚褪色的木牌。
木牌上的刻字被血遮住,只露出半个“沈”。
她伸出手,凌空触向玉佩。
“我的东西,不需要别人批准。”
红线穿过三尺空处,刺入她掌心。
剧痛从掌心窜进肩骨,左肩原本的压伤被牵动,沈音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血顺着红线流进玉佩,玉佩内部的青光骤然铺开。
拍卖厅消失了。
雪落在黑色山岩上,风从山口灌入,卷走地上的血水。
沈音站在一座血阵外,阵中插着七十二面残旗,旗面写满陌生姓名。
阵心跪着一名白发弟子,衣袍被血浸透,双手捧着一封血书。
那人的脸被风雪遮住。
他抬头,唇形清晰。
师尊。
沈音朝阵中走去,脚下却被红线拦住。
血书从弟子手中滑落,纸背翻出一行字。
命锁已成,弟子以魂代行。
她伸手去捡,血阵里突然升起一道黑影。
黑影隔着风雪伸出手,将白发弟子按回阵心。
沈音抬掌画雷,掌心的红线立刻收紧。
玉佩外的拍卖厅重新压回耳边。
她踉跄半步,右手撑住拍台,血线从掌心断开。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跳动,黑码被青光冲散,露出三行残字。
旧命已认。
八字锁可解。
师尊,别追我。
最后那句话浮起时,青光从玉佩里退去。
拍卖师合上玉盒,盒盖落下的声音清脆,红线被强行截断。
沈音掌心多出一圈细密血痕,十年阳寿刚锁进命宫,伤口又被抽走一段力气。
守门人扣住玉盒。
“原主授权未完成,拍品继续竞价。”
顾承泽盯着沈音的手。
她的命格锁能被玉佩牵动。
玉佩能解除八字锁。
这个结果比拿到玉佩更值钱。
他立刻举牌。
“二百年阳寿,顾家三成祖坟阵眼气运,再加顾氏海外资产抵押。”
白若水转头看他。
“顾少,你拿海外资产抵押,顾家承担得起吗?”
“顾家若拿不到玉佩,三日后连祖坟都守不住。”
“你在威胁我?”
“我在报价。”
白若水捏着竞价牌,青铜瓶里的白雾撞得更急。
她若再加,公库利息会在三日后反噬天师府弟子;
她若不加,沈音的八字锁可能被玉佩解开。
她看着沈音掌心那圈血痕,声音压低。
“二百一十年。”
守门人敲了敲木槌。
“私人借调寿元已达上限。继续加价,需补交天师府掌府印。”
白若水的手停在半空。
顾承泽抬牌。
“二百年,顾家全部海外资产,竞价成立。”
拍卖师扫过黑册,又看向玉盒。
玉盒里的残缺玉佩安静躺着,缺口仍朝着沈音。
沈音没有出声。
她盯着那行残字,脑中留着雪山血阵的画面。
白发弟子手里的血书只露出半句,木牌上的“沈”字也缺了一角。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叫她师尊?
系统为什么不让她站上赌桌?
黑码重新聚拢,最底下浮出一行新字。
乙字号七匣,第二次开启条件:血书。
守门人举起木槌。
顾承泽坐回席位,护运钉压进掌心。
白若水立在他身侧,袖口的青铜铃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出另一个声音。
“师姐,别把我留在雪里。”
白若水抬手按住铃铛。
沈音没有听见那句话。
她只看见白若水的手腕渗出黑血,也看见玉盒底部那道刚才被血光照亮的刻痕。
十七。
候场卡上的十七号。
拍卖师落槌。
“残缺玉佩,最终竞价者——顾承泽。”
木槌敲下,玉盒底部的刻痕随之亮起。
沈音掌心的命格锁,跟着裂开第二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