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对赌。”
黑色门框立在拍卖厅侧面,门后没有房间,只有一圈向下延伸的青铜阶梯,阶梯尽头悬着一座巴掌大的青铜天平。
沈音踩下第一阶,鞋底传来湿冷的触感。
身后的木门自动合拢,拍卖厅里的灯声隔远了,只剩守门人白面具上的朱砂线,在黑暗里一段一段亮起。
“十年阳寿,换旁观席。”
守门人站在门外,声音刮过石壁。
“若想成为挑战者,先过三道规则测试。”
“旁观席能看什么?”
沈音踏下第二阶。
“看别人拿命下注。”
“能不能下注?”
“旁观席不能碰天平,不能改契文,不能替任何人发言。”
沈音停住脚。
“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门外的拍卖客人听见这句话,陆续探头看过来。
有人笑道:
“沈小姐,黑市的旁观席也要十年阳寿,牢房可没这么贵。”
“所以牢房更划算。”
沈音说完,继续往下走。
阶梯两侧嵌着铜灯,灯芯烧出青色火舌。
每走三步,脚下便多出一枚细小刻字。
一,守契。
二,验价。
三,入席。
她看着那些字,指腹轻轻擦过石阶边缘。
字是后刻的,铜粉还粘在缝里。
阶梯上的灰尘却被人反复踩开,说明这条路刚启用不久,至少不是黑市流传多年的固定赌桌。
守门人把赌桌挪到这里,目的不是方便客人。
是筛人。
白若水站在门口,左腕缠着白布,青铜铃铛贴在腰侧。
她不进来,只隔着门缝看沈音掌心的黑码。
顾承泽迈入阶梯上方,护运钉压在胸前。
“沈音,你只有十年阳寿。”
“你替我数过?”
“黑市账册写得清楚。你欠十年阳寿,又没有现成法器,西郊十三号别墅还没交付。顾家拿出七十年阳寿和三成祖坟气运,你拿什么争?”
沈音摸出一张黑色筹码,放在手心掂了掂。
筹码中间刻着一个空白圆孔。
“你不是已经替我回答了吗?”
顾承泽的视线落到筹码上。
“这是什么?”
“你不是很会查账,自己看。”
顾承泽没有伸手。
黑市里的人都明白,拍卖场的筹码不能随意触碰。
寿元、气运和法器能换到的东西,往往比筹码上写的多一层。
守门人抬起手。
“沈小姐,十年阳寿只够换旁观席。”
“我听见了。”
“站上天平,算违规。”
“我也听见了。”
“违规者,扣除全部押金,三魂七魄交由黑市处置。”
沈音抬眼看向那座青铜天平。
天平只有巴掌大小,底座却嵌进整片石台。
两边托盘悬在半空,左盘刻着命,右盘刻着债。
盘沿挂着九根细链,细链尾端没入地底,偶尔传出轻响。
她没有继续向下。
“第一道规则是什么?”
守门人说:
“回答天平的问题。”
“它会说话?”
“它会问。”
“问错了呢?”
“扣一年。”
“答对呢?”
“进入下一道。”
沈音用脚尖敲了敲台阶。
“十年阳寿,只能答十次?”
“每次一问。”
“那我问一句,算不算一次?”
守门人没有回应。
顾承泽抓住这段空白,朝旁边伸出手。
“把东西送进去。”
一名拍卖客人取出一只青瓷盒,走到门边,双手递给守门人。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几片烧焦的纸。
纸片边缘卷曲,朱砂字被火烤成暗红,正中还粘着沈音旧婚书的一截墨线。
顾承泽开口:
“这是顾家旧婚书残痕。她与顾家之间还有未清偿契约,按黑市规矩,债务人不能成为挑战者。”
白若水接过话。
“她若借命格赌桌洗掉旧债,顾家会失去追索权。黑市若允许她入席,等于替她夺走顾家的资产。”
这话听着替规矩着想,落点却全在沈音身上。
她站在青铜阶梯中段,闻到青瓷盒里飘来的焦纸气味。
那截墨线贴着纸片,却没沾上婚书原本的契印。
顾家拿来的只是旧婚书燃毁后的边角。
真正的婚书已经被她用纯阳之火烧掉。
契约的主体不存在,残痕只能证明纸烧过,证明不了债还在。
顾承泽显然也知道这点。
他把残痕送进来,赌的是黑市不愿替她开先例。
“顾少。”
拍卖厅侧门外,一名客人笑着问:
“婚书都烧了,残纸也能算债?”
顾承泽转头看他。
“顾家愿意承担公证费。”
“你愿意承担多少?”
“二十年阳寿。”
那名客人立刻收声。
二十年阳寿,只为让黑市卡住沈音的入席资格,顾承泽的算盘打得很直。
他不在乎旧婚书是否有效,只要能拖过这一轮,玉佩便会落到顾家手里。
白若水垂着手,铃铛被袖口遮了一半。
她看似在听争论,指尖却轻轻捻着青铜铃的裂痕。
沈音掌心的乱码越靠近天平,越密集,白若水想看清它们排列的规律。
可她只看见沈音抬脚,踩上了青铜天平的边缘。
托盘下沉半寸。
九根细链同时绷紧,铜灯里的火舌向上窜了一截。
守门人抬起手。
“沈小姐,旁观席不能碰天平。”
“我还没站上去。”
沈音的鞋尖压住天平边缘,身体立在石台外侧。
“我只是踩着它。”
守门人说:
“规则禁止靠近天平。”
“规则写在门框上,还是写在你嘴里?”
四周的拍卖客人朝门框看去。
黑色门框上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挤在阴影中,最底下一行被铜锈盖住,只能看见半个“挑战”。
守门人走下两阶。
“黑市规则由守门人解释。”
沈音低头看着脚下。
“那守门人算不算赌桌的一部分?”
“你在试探什么?”
“你急什么?”
守门人的手停在半空。
沈音蹲下身,掌心伤口贴上青铜边缘。
纯阳之血沿着天平底座流下,石台内立刻响起细碎的咔声。
顾承泽往前迈了一步。
“沈音,收手。”
“顾少,你不是想看我拿不出筹码吗?站远点,免得待会儿算你围观收费。”
“她在破坏赌桌。”
白若水开口:
“守门人,沈音以血污秽法器,按规矩应当扣除押金。”
守门人抬头。
“她尚未缴纳押金。”
“那就扣她的十年阳寿。”
沈音侧过脸。
“白姑娘,你替黑市做账的本事,比替天师府借寿元强。”
青铜瓶的黑印还在白若水袖中隐约发热。
这句话刺得很准。
白若水的手腕渗出黑血,青铜铃铛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几名客人朝她看去,她将手臂藏回袖中。
守门人没有接话。
沈音脚下,天平底座的铜粉被血线推开,露出一圈完整契文。
契文共有十二句,前十句写着旁观席的限制,最后两句却被人刻意刮去。
她用指腹沾起铜粉,契文里的字逐个亮起。
守契者可验契。
验契者可问契。
问契者缴纳十年阳寿,取得一次挑战资格。
“原来如此。”
沈音站起身,鞋底仍压着天平边缘。
“规则说我不能挑战,可没说我不能先审规则。”
她把掌心血按在天平底座。
纯阳火顺着契文烧开,青铜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黑色乱码。
那些符号和她系统界面里的黑码完全相同,排列方式却少了中间三段。
守门人的白面具转向天平。
拍卖客人纷纷后退,阶梯上掉下几枚筹码,滚到石缝里。
“她怎么能点燃契文?”
“底座不是守门人亲自封的吗?”
“这张赌桌有问题?”
顾承泽盯着那圈乱码。
他看不懂符号,却看得见沈音的掌心伤口正在往外淌血。
“你拿三十年阳寿并轨直播,还要拿十年换赌桌资格?”
“顾少算得挺勤快。”
“你会把自己烧空。”
“那也是我的账。你顾家的祖坟都能拿来抵押,我拿十年阳寿买张门票,算节俭。”
拍卖客人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顾承泽的脸色压住,朝守门人说道:
“她借血破契,挑战资格应当作废。”
“她点燃的是被刮掉的契文。”
守门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谁刮的?”
沈音问。
守门人不答。
天平左盘忽然落下,右盘升起。
托盘中间浮出一枚黑色铜印,印面刻着“挑战”二字。
沈音伸手去取,铜印边缘立刻弹出一条红线,缠上她的手腕。
“缴纳十年阳寿,资格生效。”
“生效之后能撤吗?”
“不能。”
“输了呢?”
“按赌桌结果结算。”
“赢了呢?”
“拿走赌桌允许的筹码。”
沈音看着那枚铜印。
她若交出十年阳寿,系统欠账、陆氏定金、西郊地契都不会因此减少。
十年只换一次正式挑战,资格还会锁在命宫里,不能撤回。
代价很重。
可她若退,残缺玉佩便会进顾承泽手里。
三日之内,玉佩能把顾家命宫和她的旧债互换,白若水再从旁边补一刀,她连查账的机会都未必剩下。
十年换门槛,至少能让她把手伸进赌桌。
沈音割开掌心,血落入左盘。
天平两端同时下沉,底部传来沉闷的钟声。
她的腰腹忽然空了一块,力气沿着血线被抽走,指尖发凉。
那十年寿元没有消失,黑色铜印把它锁成一枚细小的红点,压进她命格锁旁边。
守门人抬手结印。
“挑战资格成立。”
“沈小姐获得命格赌桌正式席位。”
“当前仅可进入资格阶段,终局对赌尚未开启。”
青铜天平收拢,巴掌大的赌桌缩进石台,石台中央露出一道方形凹槽。
沈音收回手,掌心的血痕顺着手腕滴到鞋面。
顾承泽盯着那道凹槽。
“旧婚书残痕还在。”
守门人取出青瓷盒,把烧焦纸片放到天平右盘。
右盘抬起,纸片当场化作灰末。
契文浮出一行判定:
顾家旧婚书主体缺失,残痕无法形成完整因果链。
证据无效。
拍卖厅侧门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顾承泽伸手去拿盒子,灰末从他指缝漏下,落到地面,沾住护运钉上的红线。
那条红线立刻断开,钉身裂出一道新口。
白若水看着沈音,袖口下的手指掐住铃铛。
“恭喜沈小姐。”
她说得客气。
“能用十年寿命换一张入场券,也算有本事。”
“白姑娘借一百年寿元都没买到牌,我这十年比你的值钱。”
拍卖客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白若水脸上的血色压低,手指从铃铛上移开。
守门人抬手,石台底部的乱码忽然停住。
黑色符号排列,断裂,重组。
沈音掌心的系统界面跟着亮起。
一行字从乱码深处浮出来。
别站上去,师尊会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