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槌落下,玉盒底部的“十七”刻痕亮了三次。
顾承泽伸手去取玉盒,拍卖师却按住盒盖,黑册在案上自行翻页,暗红色的契文一行接一行浮出纸面。
“顾少,竞价成立,不代表拍品归你。”
顾承泽的手停在半空。
“钱已经押上了。”
“押上的是资格。”
拍卖师抬起眼皮,手指敲了敲黑册。
“残缺玉佩登记为原主遗物。竞价者需完成三道验契,才可取得三日持有权。三日内,玉佩若拒绝认主,竞价筹码不退,旧债照算。”
顾承泽收回手,指腹压住护运钉裂开的缝。
“你刚才没说这些。”
“刚才你也没问。”
拍卖厅里响起几声轻笑。
笑声从各处钻出来,撞上铜灯,又被阴冷的墙面吞回去。
刚才还替顾家叫好的客人挪开椅子,生怕沾上那笔两百年阳寿的霉运。
沈音靠着拍台,掌心血痕沿着腕骨往下淌。
十年阳寿锁进命宫,左肩压伤牵得发麻,左耳仍听不见半点声音。
她把右手搭在台面,指尖在那道“十七”刻痕旁敲了两下。
顾承泽看了过来。
“你很高兴?”
“你花两百年阳寿买一件三天后可能退货的东西,我替你高兴。”
“顾家拿得起。”
“拿得起是一回事,活不活得到三天后,是另一回事。”
顾承泽的喉结动了动,转头盯着拍卖师。
“第一道验契是什么?”
“缴纳尾款,确认抵押资产。”
“我已经报过价。”
“报价只是口头承诺。黑市不收口头承诺,顾少应该比谁都懂。”
拍卖师将一枚黑色印章推到他面前。
“请确认,二百年阳寿,顾家祖坟阵眼三成气运,顾家海外资产,全部纳入抵押。”
顾承泽拿起印章。
印面贴上黑册的那一刻,顾家祖坟阵眼的结构图从纸页升起。
九条主锁盘在半空,东南第三锁裂着一道旧口,红色气运从裂口外泄,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绕进黑市深处。
沈音抬起眼。
“顾少,你押的是三成。”
顾承泽没回头。
“黑市确认即可。”
“拍卖师,三成气运的流向也归抵押范围吗?”
拍卖师转动黑册。
“抵押资产需完整交付。”
沈音指着半空那道旧裂口。
“那一成已经漏出去了。”
顾承泽握着印章的手停在纸面。
拍卖厅内的铜灯连续闪了几下,地底传来链条拖动的声音。
顾家祖坟阵眼的东南主锁发出细响,裂口又扩大半指。
一名灰斗篷客人立刻起身。
“顾少,三成气运若不完整,算不算虚报资产?”
“闭嘴。”
“我只是问规矩。”
“你问错地方了。”
“那该问谁?问顾家祖宗吗?”
这句话落下,外席响起一片压低的笑。
顾承泽侧过身,视线扫过众人。
“谁愿意替顾家验这笔账,顾家可以请他喝茶。”
“喝茶就免了。”
灰斗篷客人坐回去。
“顾家这茶,喝一口得拿十年寿命结账,我胃口没那么大。”
沈音抬手,按住半空的阵图。
纯阳之血从掌心落下,顺着顾家东南第三锁的裂口滑过去。
红线被血光照亮,藏在裂口后面的黑色契印露出来。
印记只有半枚,边缘刻着天机阁验契司的三角纹。
拍卖师伸手要收阵图。
沈音先一步扣住那道红线。
“这枚印是谁盖的?”
“公库印。”
“公库印会缺半边?”
“阵眼气运经过多次转押,契印损耗属于正常现象。”
“正常?”
沈音指尖一勾,半枚契印从阵图里脱落,落在拍台上。
“那我把它拿出来,你们再告诉我一次正常。”
黑色印记贴着白玉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拍卖师抬袖压住,袖口却被纯阳火烧出一个小洞。
守门人从门外走进来,白面具上的朱砂符文挪到眉心。
“沈小姐,拍卖场内不得夺取契印。”
“顾家抵押的气运少了一成,我替你们找出漏口。”
“你没有验契权限。”
“我刚才花了十年阳寿买到的挑战资格,难道只配站在门边看人输钱?”
守门人抬手,石台周围立起九根青铜柱。
“挑战资格分为入席、验契、竞价三层。你取得入席资格,可质疑规则,不可截取契物。”
“那我把契印放回去。”
沈音捏起半枚黑印,往前一送。
黑印贴回阵图,东南第三锁却自行断开。
三成气运图当场少了一角。
拍卖师手里的木槌掉在案上。
顾承泽盯着那处空缺,胸口起伏加重。
他花出去的两百年阳寿已经入账,三成阵眼气运却只剩两成。
海外资产抵押仍在,玉佩还没拿到手,顾家祖坟的主锁又断了一根。
“你动了什么?”
“我把漏水的桶递给你看,桶自己塌了。”
“沈音!”
“喊我也没用。顾家的祖坟阵眼年久失修,偏偏有人拿它反复抵押。老人家把棺材板都铺成账本了,你还往上面加数字。”
顾承泽抓起黑册,翻到抵押页。
红字正在变化。
顾家祖坟阵眼三成气运,实际可交付两成。
缺失一成,转为顾承泽个人命宫债务。
二百年阳寿已生效。
顾承泽的护运钉裂口张开,钉身内露出一截灰白骨屑。
那截骨屑沾上黑册上的红字,立刻化成细线,钻进他腕骨。
他把手甩开,骨屑落地。
白若水上前半步。
“拍卖师,顾少的资产出现变更,竞价应当重新审核。”
“已落槌,不能重审。”
“这不公平。”
“黑市只认契。”
拍卖师收起木槌。
“你若想替顾少补足一成气运,可以拿天师府公库寿元抵押。”
白若水的手搭在青铜瓶上。
瓶内白雾撞击瓶壁,数十张年轻的脸被挤得变形。
她借调的一百年阳寿,期限只剩三日,利息三成。
再添一成气运,天师府弟子的寿数会少掉多少,连她也算不准。
她看向沈音。
“你故意的。”
“我故意让顾少买不起吗?”
“你明明看见阵眼有缺口。”
“我看见了,所以提醒他。商场上讲究信息透明,顾少该谢我。”
顾承泽盯着她。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拿钱竞价。”
“我账户里还有六千三百二十七元,拿来买香火够了,买玉佩差点意思。”
“你拿十年阳寿进赌桌,只为了拆顾家的抵押?”
“我花十年,换你们把底账摊开。算下来,顾少替我付了两百年。”
顾承泽胸前的护运钉又裂出一道口子。
沈音看着他,声音压低。
“顾承泽,记住今天这笔账。你买到的是玉佩的持有权,接到的是我原身的旧债。三天之内,谁拿着它,谁替我收债。”
顾承泽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在玉盒上,掌心落下的血被盒面吸收。
盒盖上的十七刻痕亮起,残缺玉佩从里面浮出,悬在他手背上方。
玉佩只停了两息。
红线穿过他的掌骨,绕住命宫,又顺着黑市契文延伸到沈音掌心。
她的命格锁裂口里,属于顾承泽的气运被硬生生拽出一截。
顾承泽的肩膀向下一沉,呼吸乱了一拍。
拍卖师开口:
“第一道验契,持有者与原主命格产生连接。”
“第二道验契,持有者承接原主旧债。”
顾承泽抬头。
“我不承认。”
“契已入命。”
“我说,我不承认。”
他将玉佩摔向石台。
玉佩撞上台面,青光炸开,顾承泽腕上的护运钉脱离皮肤,掉在地上。
钉身内的顾家旧婚契残线爬出,缠住玉佩,红线越收越紧。
沈音抬脚踩住护运钉。
“顾少,别急着把刚买的东西退回去。黑市不退货,顾家也不退命。”
顾承泽盯着她脚下的护运钉。
“拿开。”
“可以。”
她抬脚,鞋底压过钉身上的旧契残线。
“你先把我母亲的玉佩还回来。”
顾承泽的手指收紧。
“那枚玉佩已经毁了。”
“毁的是法器,没毁的是债。”
沈音脚尖一挑,护运钉滚到顾承泽面前。
“你拿顾家的气运买我的命格锁,正好。三天之内,玉佩若解不开我的八字锁,顾家抵押的东西全数转入我的名下。”
拍卖师看向沈音。
“原主无权更改黑市契约。”
“我不改契约。”
她抬手指向玉佩。
“我只补充一条验契条件。玉佩若认出旧命,持有者负责归还。”
守门人挡在拍台前。
“你没有权限。”
沈音摊开掌心,十年阳寿锁成的红点正贴着命格锁。
“我花了十年买入席,顾承泽花了两百年买玉佩。你们让他验三道,我连一句补充都不能说?黑市做生意,客人出钱,守门人出规矩,规矩若只护买家,那就别叫黑市,叫顾家仓库。”
门外的客人逐个抬头。
这句话落下,几枚筹码同时滚动起来,撞在青铜阶梯上,清脆的声音一路传到拍卖厅深处。
守门人的白面具转向拍卖师。
拍卖师翻了很久黑册,指腹停在一行旧条款上。
“原主可在拍品完成认主前,提出一次附加验契。”
顾承泽抬手。
“我反对。”
“反对无效。”
“我以海外资产作保。”
“你的海外资产已经被纳入抵押。”
顾承泽盯着黑册,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他花两百年阳寿,押了顾家三成气运,又把海外资产交出去,只为抢在沈音前面拿到玉佩。
如今玉佩在他手里,命格锁却接上了旧债,顾家少了一成气运,护运钉也废了。
拍卖师举起木槌。
“第二道验契,开始。”
玉佩落入顾承泽掌心。
青光贴着他的腕骨往上爬,十七刻痕里浮出一行小字。
持有者承接原主三日旧债。
顾承泽抬起头,声音压得发哑。
“这条没写在拍品说明里。”
沈音看向他。
“买东西前不看合同,顾少的商业帝国倒闭得不冤。”
黑市铜灯全部熄灭。
玉佩中的青光照亮了顾承泽身后那面墙。
墙上浮出十七道候场名单,最后一栏被黑笔划掉,旁边留着两个字。
陆,替补。
沈音掌心的命格锁传来第二声裂响。
远处的青铜铃铛忽然响了一下。
白若水按住腰间法器,瓶内白雾齐齐抬头,所有被锁住的弟子同时张口。
这次,沈音听见了。
“师尊,十七号还活着。”
她转身看向黑市深处。
守门人的白面具上,朱砂符文悄然组成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