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切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割出明暗分界的两截。
沈音垂眸看着掌心那把漆黑沉重的铜钥匙。
钥匙柄雕成螭龙盘踞的模样,龙鳞磨损得厉害,边缘透出一层青灰色的铜锈。
扁平的钥匙背面,两行古朴的凹槽横切过去,到中央戛然而止。
断口笔直,切面光滑如镜,分明是当年被人用某种极锋利的法刃生生削去了半截。
沈音抬起食指,指腹顺着那道断裂的凹槽划过。
右臂皮肉下的半月黑痕微动,指尖触碰到符文的刹那,整把钥匙泛起微弱的暗红色。
留在上面的只有前八个字:
“天缺地陷,借煞生生。”
字迹刻得很深,笔锋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
陆宴之站在她身前半步,日光落在他肩头,在沈音面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认得这字?”
沈音收回指尖,钥匙上的暗红重新隐没在铜锈底下。
“这是天师府的破障篆,但行笔的转折处带了天机阁的挑钩。刻字的人,既通天师府的正统符箓,又懂黑市的转命法门。”
陆宴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深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我母亲过世前三天,在密室里关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出来的时候,她把这把钥匙挂在我脖子上,告诉我谁都不能给,连我父亲都不能看。”
阿力把霰弹枪往肩上一扛,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截断口。
“陆先生,不是我说,令堂当年防贼的意识挺到位,这钥匙削掉一半,留个谜语给后人猜,跟现在那些搞分段式密码的黑客一个路数。”
齐锋收好几份刚签完字的口供,大步走了过来。
“陆崇把西房那边的账目交出来了。五十一年前,陆家确实向天师府转了一笔极庞大的香火供奉,挂的是修缮后山道观的名义,但接收账户是私人单立的暗账。”
齐锋将一份发黄的复印件递到沈音眼前。
“签字确认的经手人,代号是‘守门十七’。而在特调局后山勘测记录里,当年失踪的六名队员,最后留下的求救电报里,也反复提到了这八个字。”
沈音翻过那张复印件。
黄昏的光线从院子里漫进来,正厅大门外的长廊一片昏黄。
就在这八个字与复印件上的旧字迹重合的瞬间,正厅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咚。
声音不响,却顺着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往骨髓里钻。
摆在茶几上的白瓷茶盏轻轻晃动,茶水在杯壁上荡开一圈圈紧密的圆环。
正厅门口候着的几个陆家族老吓得面如死灰,腿肚子转筋,扶着门框不敢动弹。
阿力单手拉动枪栓,眼神投向后院天井的方向。
“地下那玩意儿还没睡踏实?要不要我再去给它补两发鹿弹?”
“子弹打不着因果。”
沈音站起身,将古铜钥匙攥进掌心,迈步朝正厅外走去。
靴跟落在长廊的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陆宴之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右手随意垂着,指缝间隐隐有黑色煞气流转。
齐锋和阿力带着两名特勤队员紧随其后。
几人穿过两道垂花门,再次来到通往地下祠堂的石室入口。
原本被特调局用封条锁死的铁门,此刻正微微发颤。
门缝底下的地砖上,渗出丝丝缕缕带着土腥味的水渍,水渍在青石板上蜿蜒爬行,竟隐隐勾勒出一道复杂的阵轨。
沈音停在石门前三步远的位置。
她的右眼视野边缘依旧蒙着灰白雾气,右耳听到的风声也有些发闷,但体内的灵力却在钥匙接触到地脉煞气的瞬间,被激起了一阵强烈的共鸣。
她抬起握着铜钥匙的右手,平举在胸前。
钥匙背面的八个断字,突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与此同时,石门背后、那条通往地底三十米的幽深回廊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厚重的青铜棺盖上用力抓挠。
“这不是封印的钥匙。”
沈音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宴之侧目看向她。
“那是开什么的东西?”
沈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随身布袋里摸出那枚残缺玉佩,连同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半月铜片,一起压在古铜钥匙的断口处。
三样旧物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原本残破的钥匙表面,顺着断裂的切口,竟然硬生生蔓延出一条崭新的金色细纹。
金纹沿着钥匙柄一路攀爬,勾勒出后半截符文的残影。
沈音的指骨微微收紧,视线越过紧闭的铁门,投向京城北面那座被暮色笼罩的连绵山脉。
“前八个字是借命,后八个字是还债。”
沈音转过头,迎上陆宴之漆黑的眼眸。
“你母亲当年削断它,不是为了藏钥匙,是为了阻止陆家历代家主把最后一道契约补齐。这把钥匙开的不是密室,是后山地底那扇关了三十年的生门。”
齐锋按住腰间的配枪,神色沉冷。
“天师府后山旧址,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不错。”
沈音松开手,任由金色细纹在钥匙表面缓缓隐去。
她将三样东西重新收好,目光落在剧烈震颤的铁门上,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
“后半句,在天师府后山。”
话音刚落。
石门内部的黑暗中,猛然炸开一声巨大的闷响。
轰!
整座陆家祖宅的地基随之晃动了一下,瓦片从屋檐上滑落,砸在院子里摔成碎块。
铁门下方渗出的水渍瞬间被染成漆黑,一股混合着极阴死气的恶臭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齐锋手下的两名特勤队员被这股气浪逼得连退数步,端枪的手臂青筋暴起。
沈音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分毫。
她右臂上的半月黑痕骤然发烫,黑刃虚影在掌心一闪而逝,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煞气劈成两半。
石门内部,回廊最深处的石室里。
那口被三十六道红线缠满、沉寂了数十年的漆黑巨棺。
厚重的青铜棺盖,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内部缓缓向外推开了一指宽的缝隙。
一只干瘪枯黑、指尖缠着半截褪色红绳的手掌,从棺缝中无声无息地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