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干枯发黑的手掌搭在青铜棺椁的边缘，指节弯折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褪色的红绳在指骨上缠了三圈，绳结早已发黏，顺着青铜棺壁往下渗着黑水。
回廊里的空气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阿力单手端起霰弹枪，枪口压低，顶向棺盖露出的那道黑缝。
“陆先生，这老粽子手脚挺利索，要不我先给它那几根指头卸下来？”
“别开枪。”
齐锋拔出腰间的特制配枪，朝身后的特勤队员比了个散开的手势。
“这不是活人，也不是死尸。”
话音未落，棺缝深处蹿出一团浓黑的浊气。
那团黑气不往别处散，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认准了陆宴之的方向，呼啸着直扑他的心口。
陆家二叔吓得抱头缩到石壁拐角，后背重重撞在石砖上，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半个字。
陆崇更是退得比兔子还快，整个人贴在铁门边上，生怕被那团黑气沾到半点皮肉。
陆宴之站在原地没动，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掌心里握着的半截断红绳轻轻晃荡。
沈音跨上半步，右手抬起，手腕上的半月黑痕泛起暗光。
黑刃虚影在她掌心一划，直接将扑过来的黑气拦腰切断。
散开的黑气砸在地砖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把青石板烧出几个指头大小的深坑。
阿力单手拉动枪栓，啐了一口唾沫。
“合着是冲着陆先生来的，这玩意儿认人啊。”
“不是认人，是认债。”
沈音没有回头，迈步走向那口横在石室中央的青铜巨棺。
地面的水渍已经完全变成墨色，踩上去黏稠发涩。
沈音的右眼视线里依旧蒙着一片灰白，右耳听到的动静也带着嗡嗡的回响，那是强行催动命火分担反噬带来的损耗。
但她的步子没有半点迟疑。
走到距离黑棺三步远的地方，棺盖缝隙里的那只手掌突然动了。
干瘪的指节向上一翻，五根指头如同枯树枝般张开，指尖的红绳绷得笔直，直指沈音的面门。
齐锋扣紧扳机，特勤队员的红外瞄准线齐刷刷落在手掌上。
“沈大师，这东西连着地脉的死气，硬碰容易炸阵。”
沈音没停步。
她抬起左手，掌心的旧伤口早已结痂，但随着她调动体内的灵力，掌纹间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她一把扣住了那只枯黑的手掌。
预想中的剧烈冲撞没有发生。
在沈音掌心触碰到指骨的刹那，那只手掌竟像风干的泥塑一般，寸寸碎裂开来，化作一堆细碎的黑粉，噗簌簌落在棺盖上。
手掌断裂的地方，根本没有骨肉，只有几根纠缠在一起的干枯草茎，草茎里包着一截烧焦的木头。
陆家二叔缩在墙角，看清那堆黑粉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草人......那是天师府的替死草人......”
“草人替死，木牌分账，你们陆家当年算盘打得挺响。”
沈音单手按在沉重的青铜棺沿上，五指扣紧冰冷的金属边缘。
“你们欠的债，终于肯露头了。”
她手臂发力，直接将推开一指宽的青铜棺盖往旁边狠狠一掀。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重达千斤的青铜棺盖被推开大半，重重砸在一旁的石台上，震得整间密室尘土簌簌下落。
齐锋快步上前，强光手电的光束直直照进棺内。
阿力端着枪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空的？连具骨头架子都没有？”
手电光柱下，棺椁内部没有众人以为的腐烂尸身。
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黑灰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方残缺的黑玉印章，印面上刻着陆家的旧族徽，但边缘被生生削去了一半，断口处凝固着暗红色的血渍。
右边是一块四分五裂的八卦命盘碎壳，龟甲材质，上面用朱砂写满了生辰八字，其中属于陆星野的那一块碎片早已发黑炭化，裂成了七八片。
而在正中间，垫在一块黄色绸布上的，是一张绘制在人皮上的暗红地图。
人皮地图上的血纹清晰可见，山脉走势弯曲如钩，北面最高峰的凹陷处，被一枚带血的铜钉死死钉住。
齐锋将强光手电移到地图正中，神色沉了下来。
“这是天师府后山的地形图。”
沈音伸手探入棺内，指尖擦过那张人皮地图。
地图表面的血纹在触碰到她指尖的刹那，微微亮起，与她右臂上的半月黑痕产生了某种奇特的震鸣。
地图边缘用极细的小楷写着两行字：
“甲申年立秋，收陆氏三十六命，镇后山十七号地桩，契成。”
落款处，盖着半枚鲜红的天师府掌门私印，以及陆家第一任家主的血手印。
陆家二叔看到那张地图，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滑坐在地上。
“完了......全露出来了......当年老祖宗立下的生死契，特调局要是顺着这个查，陆家百年的根基全得充公......”
“充公？”
陆宴之走到棺旁，低头看着那半块黑玉印章，语气冷得像掉进冰窟窿。
“拿别人的命换来的根基，早该连根拔了。”
陆宴之伸手将那半块残印拿起来，随意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递给沈音。
“这印是我爷爷当年掌权时的私印，另外半块，三十年前就丢了。”
沈音接过残印，将它与自己口袋里的古铜钥匙碰在一起。
残印的断口，与钥匙柄上的凹槽分毫不差地咬合在了一起。
金属与玉石相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与此同时，棺底那块命盘碎壳中，突然升起一道极淡的黑烟，在空气中凝结成陆星野扭曲的虚影。
虚影只维持了半秒，便发出凄厉的尖叫，彻底消散在手电光束中。
远在北坡的阵眼残魂，在这一刻被彻底拔除干净。
陆家大房借运数十年的邪局，至此彻底崩塌。
齐锋拿出密封袋，将人皮地图和命盘碎壳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沈大师，陆先生，这些证据足够特调局对天师府后山立案。但根据保密条例，后山属于特级禁区，三十年前老天师封山后，里面就成了真空地带，特调局没有那里的内部结构图。”
齐锋晃了晃手里的密封袋。
“这张地图只有外围路线，最深处的阵眼怎么走，上面全被血迹涂黑了。”
沈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右侧视野的盲区似乎又扩大了一圈，原本清晰的视线现在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流逝，那是替陆宴之分担反噬、强行跨阶催动灵力的代价。
十年阳寿，换来陆家旧局的真相，这笔买卖谈不上亏，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沈音收起咬合在一起的钥匙与残印，声音依旧平静。
“涂黑的地方不用看，钥匙会带路。”
她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陆家二叔和陆崇。
“十二点之前，特调局要拿到所有账册。少一页，你们自己去后山填坑。”
陆崇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连滚带爬地往回廊外面跑。
陆家二叔被人架着胳膊，双脚拖在地上，眼神呆滞地被拖出了地下密室。
回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力把霰弹枪背回身后，看了看那口大开的青铜棺。
“沈小姐，这棺材底下的黑灰要不要我找人拉出去扬了？看着怪晦气的。”
沈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棺椁旁，目光穿过厚厚的黑灰，落在棺底最深处的青石板上。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缝隙里没有泥土，而是渗着暗红色的黏稠血光。
那是一扇隐藏在棺底的地下暗门。
暗门只有巴掌宽，被层层符文封死，但符文的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就在沈音凝视那道血缝的瞬间，右耳那阵沉闷的耳鸣声中，忽然挤进了一道细微的声音。
声音极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戏谑与冰冷，穿透了三十米的厚重地层，直直钻进她的耳膜。
那是一个女人的轻笑声。
“沈音，终于轮到你来找我了。”
沈音的动作猛地一顿，手指按在冰冷的棺沿上，指甲深深陷进青铜的锈迹里。
陆宴之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
沈音眼中的波澜迅速隐去，她收回手，将风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脖颈处泛起的寒意。
“没事，起风了。”
她抬起头，虽然右眼视线模糊，但看向回廊出口的目光却透着一股凌厉的锋芒。
陆家祖宅的旧账已经清算干净，陆星野的替劫阵法彻底粉碎，主母的位置坐实了，但这不过是掀开了遮羞布的一角。
真正的源头，在那座被封了三十年的天师府后山。
沈音迈开步子，径直朝回廊外的天光走去。
“齐队长，备车。”
“去天师府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