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的腰弯得很深,灰布长衫的下摆垂到地面。
书房里残存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瘫坐在椅子上的陆家二叔脚边。
沈音没有立刻去接那盏参茶。
她的右眼视野边缘依旧挂着一块灰白的盲区,右耳听到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那是在祠堂深处强行用月痕斩断因果线、替陆宴之分担反噬留下的痕迹。
十年阳寿换来的喘息,分量并不轻。
沈音收回搭在桌沿上的手,目光从老管家花白的头发上掠过。
“车不用备,先去正厅。”
老管家端着托盘的手腕稳稳当当,连茶水都没泛起一丝晃动。
“老奴明白,族里各房的管事人都在正厅候着。”
陆宴之迈开步子走在前面。
他右手腕上的黑线虽然退回了皮肉深处,掌心却还残留着方才握紧红绳时留下的深红勒痕。
路过陆家二叔身边时,他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二叔,自己走,还是让特调局的人架你?”
陆家二叔扶着桌角站起来,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灰白交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喘息,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能踉跄着跟在后面。
阿力单手提着那杆霰弹枪,吊着石膏的左臂随意晃了晃,枪托撞在雕花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二爷,路滑,看着点脚底下的砖。”
阿力咧嘴笑了笑。
“这祖宅地底下的砖,可都是拿人命垫出来的,踩上去容易崴脚。”
穿过两道幽深的天井,正厅的喧哗声便顺着穿堂风灌进耳朵。
陆家是京圈传承百年的庞然大物,除了执掌核心权柄的大房与二房,旁支依附在主家这棵大树上的亲戚足有几十号人。
此刻宽敞的楠木正厅里挤满了人,低声的议论如同沸水锅上的水汽,嗡嗡作响。
“听说祠堂动了枪?”
“星野在北坡到底怎么样了?网上的直播突然全黑了,星耀的股票直接跌停,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二叔和三叔不是去拿家主印了吗?怎么把特调局的黑皮车招进院子了?”
议论声在陆宴之踏进正厅门槛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陆宴之神色如常地走上主位。
但他没有坐下,而是往旁边侧了半步,将主位正前方的视野完全让了出来。
沈音跨过高高的门槛,脚上的黑色平底短靴踩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清脆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极简单的黑色风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右手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半月黑痕。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钉在沈音身上。
人群后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挤了出来。
他是陆家西房的管事人陆崇,平日里主要打理陆星野名下的几家空壳演艺经纪公司,靠着从主家抽血过得风生水起。
陆崇看了看陆宴之,又看了看沈音,眉头拧成一个结。
“宴之,族里都在等你的信。星野名下那几家公司的账户突然被特调局全封了,几十个亿的资金被锁死,这女人又是谁?你怎么把外人带进祖宅的正厅来了?”
他话音刚落,几个平日里跟着大房分红的旁支也跟着鼓噪起来。
“是啊,祖宅正厅历来不进外姓人,这是陆家的规矩!”
“星野虽然出了事,但他也是陆家的嫡系子孙,大房的股份总得有个交待,不能任由外人插手!”
阿力把手里的霰弹枪往正厅中央的红木大圆桌上一砸。
沉重的金属枪身砸在名贵木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规矩?”
阿力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掏了掏耳朵。
“刚才在地下三十米的石室里,你们陆家的长辈拿三十六条人命填裂缝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出来聊规矩?”
正厅里顿时安静了一半。
几个年轻一辈的旁支吓得往后退了退。
陆崇脸色一变,指着阿力。
“你一个保镖,敢在陆家祖堂前撒野?”
“他撒不撒野,我说了算。”
陆宴之平淡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他甚至没抬眼去看陆崇,只是伸手拉开主位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动作自然地将沈音按在椅背前。
沈音顺势坐了下来。
她双腿交叠,右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枚沾了泥土与血迹的半月铜片。
齐锋带着两名特勤队员大步走入正厅。
齐锋将厚厚一叠牛皮纸文件袋甩在陆崇面前的桌案上,公文袋解开,里面滑出一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传票与证据清单。
“陆崇是吧?”
齐锋从上衣口袋掏出工作证,在陆崇眼前晃了一下。
“陆星野借运续命的替劫阵法,资金流水有十七笔是从你名下的海外基金走账。另外,十年前星光大剧院火灾,被调换的练习生名单底册,也有你的签字。”
陆崇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看向跟在后面的陆家二叔。
“二叔!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家二叔站在门柱旁边,低着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敢接。
齐锋将手里的执法记录仪按开,全息投影直接打在正厅正中的白粉墙上。
那是地下回廊里拍到的画面。
五块刻着年份与数字的守门人木牌、黑棺缝隙里探出的第三十六道红线、以及那张烙着“三十六”的无脸人影,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陆家族人眼前。
“特调局已经对陆家祖宅地下违规建立封印、非法拘禁及谋杀展开全面并案调查。”
齐锋收起记录仪,声音冷冽。
“从现在起,陆家所有资产进入风险监管程序。谁有异议,现在就可以跟我去特调局喝茶。”
全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规矩的旁支族老,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脚底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虽然不懂玄学杀阵,但特调局的红头文件和实打实的拘捕令,他们看得懂。
陆家要变天了。
而且是天塌地陷的那种变。
陆崇的双腿有些发软,他咽了口唾沫,勉强撑着桌沿。
“宴之......陆家几百口人,总不能全被抓进去。你才是家主,你得拿个主意啊!”
陆宴之靠在沈音身侧的椅背旁,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主意,她拿。”
四个字,砸在青砖地上,掷地有声。
正厅里的所有人目光再次聚焦在沈音身上。
这一次,没有人敢再露出轻慢或者质疑的眼神。
能让特调局当场站台,能让暴戾冷血的京圈太子爷甘愿居于侧位,这个曾经在娱乐圈被全网黑的年轻女人,手里握着的底牌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老管家再次走上前,双手端着那盏温热的参茶,高高举过头顶。
他膝盖一弯,在沈音面前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请主母用茶。”
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正厅的沉闷。
陆家几个年纪稍长的族老互相对视了几眼。
他们是活成了精的人物,闻弦歌而知雅音。
陆星野完了,大房彻底覆灭,二房和三叔自身难保,陆家要想不在这次特调局的清洗中彻底粉身碎骨,唯一的生路,就是抱紧眼前这位能镇住地下邪物的活祖宗。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躬身行礼。
“北坡地脉动荡,多亏主母出手拨乱反正。陆家上下,愿听主母调遣。”
有人带了头,其余的旁支再无半分侥幸心理。
哗啦啦一片响动。
正厅里站着的几十号陆家族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头颅低垂。
“请主母示下。”
声浪在楠木梁柱间回荡。
沈音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右耳虽然听得有些失真,但眼前这些人的神态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
贪婪、恐惧、趋利避害。
这就是所谓的顶级豪门,褪去光鲜亮丽的资本外衣后,内里不过是一群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凡夫俗子。
沈音抬手接过老管家托盘里的参茶,却没有喝,只是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躬身低头的陆家人。
“叫我什么不重要。”
沈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先把该还的账还了。”
她抬起手指,指向墙上的那些木牌投影。
“当年为了镇住祖宅裂缝,你们陆家用三十六条人命填坑,借了天师府后山的气运,也欠了五十一年的血债。”
沈音往前走了一步,靴跟敲在石砖上。
“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当年经手所有买命交易的账册、资金流向、以及参与过这件事的名单,一笔不差地交到齐队长手里。”
她转头扫过陆崇和几位族老。
“少交一页,地下那口黑棺里的红线,我就亲手引到谁的脖子上。”
陆崇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
“交!马上交!我这就回去开保险柜!”
“主母放心,族库里的旧底子,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特调局清查!”
族老们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敬畏。
地位不是靠别人施舍的名分确立的,而是靠踩碎敌人的脊梁骨生生立起来的。
在这一刻,沈音在陆家的主母地位,伴随着绝对的力量碾压与生死掌控,彻彻底底砸在了实处。
齐锋挥了挥手,两名特勤队员立刻上前,带着陆崇和几个核心管事人前往族库清点账目。
喧闹的正厅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阿力在摆弄他的霰弹枪,以及老管家默默收拾地上的茶盏。
沈音轻轻呼出一口气。
右侧视野里的灰白并没有因为事情的平息而褪去,反而因为灵力的大量消耗,隐隐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细微刺痛。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陆宴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前,挡住了门外照进来的刺目日光。
“五感还没缓过来?”
陆宴之低声问。
“死不了。”
沈音抬了揉得发红的眼眶,抬眸看着他。
“不过是十年阳寿折损的正常反应。等把天师府后山那处阵眼拔了,因果拨正,自然能补回来一部分。”
陆宴之没说话。
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拉过沈音的右手,将那枚物件稳稳地按进了她的掌心。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沉重的古旧铜钥匙。
钥匙约有半尺长,触手冰凉刺骨,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青铜锈迹,造型像是一条盘踞的螭龙。
沈音翻过钥匙。
在钥匙扁平的背面,赫然刻着两行极其细密古怪的凹槽。
那些凹槽不是现代文字,而是某种上古的敕令符文。
沈音指腹抚过那些凹槽,原本沉寂的识海猛地颤动了一下。
钥匙背面的符文只有一半,断口处极为整齐,分明是被某种利器生生削断的。
但仅仅是这残存的半句旧咒,散发出的苍凉与凶煞气息,竟然与她在404公馆地下感受到的龙脉裂缝如出一辙。
陆宴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陆家祖宅最深处,历代家主密室的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划过钥匙上的断口。
“背面这半句旧咒,是我母亲当年临死前,亲手刻上去的。”
沈音猛地抬起头。
阳光照在古铜钥匙上,折射出一抹诡异的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