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斜切下来时,陆宴之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外沿,半边身子挂着煞气,半边身子还挡在沈音前面。
那道白弧没落池心,直奔他眉心。
沈音手里的银针还停在半空,针尾被风压得发颤。
她抬头看过去,池水里那团黑影跟着抬起一截,陆宴之的肩背被它咬得发沉,眉心那块骨头却干干净净地暴露在白光里。
陆星野的声音从石门外压进来,混着直播音箱的回声,听着就让人火大。
“各位看见没有,祖宅里的东西已经失控了。陆家养了十年的邪气,今天谁也兜不住。沈音进来以后,雷都劈下来了,这事还要怪到谁头上去?”
外头跟着炸开一片吵声,手机外放、弹幕刷屏、人在门外拍门的闷响全混在一处。
有人在喊让特调局进来,有人在喊先把直播关掉,还有人干脆把“清理门户”四个字吼得嗓子发劈。
沈音没往门口看。
她盯着那道雷,舌尖顶住牙根,先把一口血气压住。
雷没冲祖宅。
雷在找人。
它沿着陆宴之的眉心往下压,连池边那几枚骨符都没擦到。
这就够了。
她之前还在想,若雷真是冲着这口血池来的,陆家祖宅该先碎一层。
现在看,池子只是个壳,里面藏着的命门才是雷要咬的肉。
“你们陆家这局,真会挑地方。”她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铜片边缘一擦,半月纹硌得指腹发麻,“把人钉在血池边上,再把天雷引来,谁站在里面谁挨劈。算盘打得挺响。”
陆宴之的呼吸压得很沉,开口时喉音发哑。
“别站那儿。”
沈音偏头看他一眼。
“你先顾好自己,再管我站哪。”
他没接话,左腕那道金线已经勒到掌背,黑纹顺着腕骨往上爬。
池底的残魂趁着这口空档,又往他肩口啃了一口,嘴里拖出一串尖细的响,活像拿钩子往肉里刮。
沈音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这雷不是要毁祖宅,祖宅只是个引雷的壳。
真命门在陆宴之身上。
有人想借今天这场直播,把他打成半魔,让他彻底失控,再顺手把锅扣到陆家头上。
陆星野在外面拉直播,等的就是这个画面。
观众越多,陆家越没法洗。
她抬手按住掌心那道旧伤,血已经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陆宴之,你最好告诉我,你家还有多少这种坑。”
他盯着她,没答,眉骨下那层黑气却往里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已经够了,够她判断他没打算瞒,至少不是现在。
门外陆星野还在说。
“沈音不是要查真相吗?现在真相就在这儿。陆家祖宅闹成这样,她敢说自己没碰过?你们看清楚,今天这不是救人,这是借命。她要是不进来,雷不会劈到这一步。”
沈音听得发笑,笑意却没进眼里。
“这人真适合去卖保险,张口就是事故责任划分。”
她说完,抬脚踏上池边湿石,鞋底刚碰上去,水面就翻起一圈黑泡。
那只残魂察觉到她靠近,立刻从陆宴之后肩扑出来,爪子直奔她喉口。
陆宴之手臂横过来,先一步截住它。
黑气和魂煞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陆宴之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后背撞上石墙,墙面裂开一条细缝,灰土落了他满肩。
沈音没去扶他,反手把铜片往上一抬。
半月纹正对雷弧。
铜片边缘那道绿气猛地一缩,露出背面半截旧刻。
傅字那一笔被血色一照,清清楚楚地弹出来。
她之前只在骨符背面见过半边姓,这会儿铜片也对上了,线头都拽到一块。
她心口那口气沉了下去。
傅家的旧债,真压在这里。
“原来不是单纯的祖宅阵。”她低声道,“你家这口血池,底下还埋着别家的账。”
陆宴之抬眼,喉结一动,嗓音压得更低。
“先别动那铜片。”
“你现在倒想起管我了?”沈音扫他一眼,“刚才推我进死角的时候,挺利索。”
他没解释,只抬手把肩上的残魂往外扯。
那团东西被他一扯,半边魂体散开,黑雾里露出一截焦黑的骨爪,爪尖挂着血丝,正往他血肉里钻。
外头陆星野像是嗅到了这边的乱象,音量忽然又拔高了一截。
“看见没有,陆宴之已经撑不住了。再往里拖,他就得当场失控。到那时候,谁来收场?沈音吗?她有这个本事吗?”
门外有人跟着附和,声音一层压一层,话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活像这不是家族祠堂,是摆在直播间里的斗兽场。
沈音把铜片收回掌心,舌尖在齿间轻轻一磕,血腥气立刻顶上来。
她没再废话,直接抬手。
第三道雷的前兆已经压到头顶,空气里那层白光先行聚起,连石墙上的灰都被照得发亮。
她看准雷弧斜下来的角度,手臂横过去,硬生生顶在雷路上。
白光砸上掌心的那一刻,她整只手都麻了。
焦痕从掌骨一路往下爬,皮肤立刻绽开,血顺着指缝往外淌。
她咬住那口气,没退半分,反倒借着那一下把雷弧往旁边一带,逼它改了方向,擦着陆宴之的侧肩掠过去,砸进池边旧墙。
轰的一声,石屑飞溅,墙面裂出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一截黑沉沉的旧木楔。
陆宴之抬头,目光在那截木楔上停了一瞬。
沈音顺着看过去,眉头也压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封木,木楔头上有血钉孔,孔边还挂着半焦的红线,跟她前面在穹顶水晶灯架里见过的替劫结构一个路子。
她没说破,手心却已经烫得发疼,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进池里,冒起一小团白气。
“你看见了。”她说。
陆宴之喉间滚了一下。
“命门在那边。”
“对。”沈音盯着那截木楔,语气平得很,“天雷认的不是祖宅,是你。有人把你的命门拴在这口池子里,雷一落,先打你,再顺手掀了祖宅。”
陆宴之沉默了半息,开口时只剩两个字。
“知道了。”
沈音听着这句,心里反倒更紧。知道了,不等于能拆。知道了,只代表麻烦刚露头。
她抬手把被雷灼开的掌心往衣角一按,布料立刻被血浸出一道暗痕。
她没管,转头去看门外那道被音箱放大的声音。
“陆星野,你调阵调得够狠啊。”
外头静了两秒,陆星野才回话,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
“我只是在替陆家清理祸根。你要真有本事,就把他带出来。带不出来,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行。”沈音扯了下唇,“这话我记住了。”
她说完,整个人往前一步,正踩在池边最窄的石沿上。
残魂嗅到她的血气,立刻从陆宴之后肩翻下,直扑她腕侧。
陆宴之抬手去拦,煞气却先一步外泄,黑纹一下爬到指节,手背都被撑出裂口。
沈音没躲,反手一针扎进残魂眉心的虚位。
银针没钉实,只把那团黑影戳得往后一歪。
她趁这半息抬眼,视线越过陆宴之肩头,落在那道被雷劈开的旧墙上。
木楔后头隐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边上还有第二道压痕,压痕走向跟傅字旧边角完全能对上。
有人把陆家和傅家的旧账,拧在了一条线上。
她胸口一闷,掌心的焦痕跟着一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扯了一下。
她强压住那口不稳的气,脑子里只转一件事。
再耗下去,她自己先撑不住。
可陆宴之的命门已经摆出来了,今天不看明白,后面只会更难拆。
“沈音。”
陆宴之突然开口,声线压得很低。
“退开。”
沈音抬眼看他,手还按在银针上。
“你现在叫我退开,是想让我看着你挨第三下?”
“不是让你看着。”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她语气不重,字却钉得稳,“让我站门口,陪陆星野一起给你写讣告?”
这话一出口,连池底那团残魂都顿了顿。
陆宴之没笑,也没接,胸口起伏得比先前更重。
沈音扫过他眉心那块骨,雷路还在上头悬着,下一道要是再偏一点,直接把他命门掀开,半魔都算轻的。
她指腹在铜片上按了按,低声骂了一句。
“真会给人找事。”
就在这时,眼前那道红字又跳了出来,挂在半空,干脆利落,没半点废话。
引果线,唯一可用选项。
强制绑定。
沈音手指停在铜片边沿,没立刻去碰。
她盯着那行字,掌心的焦痛一阵一阵往上顶,耳边还响着陆星野在外头煽火的声音。
这口锁,终于摆到她面前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选,第三道雷已经在头顶压下,白光沿着池边旧纹一斜,正对着陆宴之眉心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