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靠近。”
陆宴之说完这句，手掌已经压到她肩头，指腹冰得发硬，直接把她往池边最里侧推。
沈音脚跟在湿石上一滑，背脊撞上墙面那一瞬，才看清他站的位置。
池心在中间，四周符痕断断续续，唯独这处墙角被旧钉钉死，退无可退，连残魂都懒得绕远路。
陆宴之把她往这里送，等于把她从煞口上撕开。
他没松手，反倒又往外一送。
沈音被逼得偏过身，肩头伤口在石墙上蹭开，热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她闻到自己血里的腥气，也闻到他身上那股压不住的黑煞，混在一起，冲得人太阳穴直跳。
“你推我干什么。”她盯着他，“想让我给你腾地方？”
陆宴之的下颌绷得很紧，喉间滚了一下，没答。
池底那团黑影却在这时候翻了上来。
水面先鼓，再裂，一只焦黑的爪子从漩涡里探出，指骨细长，带着一层湿黑的泥，直接扣上陆宴之后肩。
它没有急着扯肉，反倒先往下按，按得那片衣料立刻发出细碎的裂声。
下一息，残魂张口就咬。
它咬的位置很毒，正对着他肩胛上那道旧伤。
黑气顺着牙口钻进去，陆宴之肩背一沉，手臂却还稳着，死死将沈音挡在墙角外沿。
那一下，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直接摁进骨缝里。
沈音的手停了半拍。
这人连挨咬都在先顾着别让她近身。
她原本还当他是发疯，发起疯来连人都不认。
可现在看，他分明还能挑。
能挑着疼，能挑着伤，能挑着把最危险的那口留给自己。
残魂咬得更深，喉咙里挤出一串碎裂的尖响，爪子顺着他后肩往下抠。
陆宴之肩头肌肉一绷，黑血顺着锁骨往下滑，落进池边裂缝，裂缝里立刻冒出一缕更浓的煞气。
沈音眼底一沉。
这东西在给他加煞。
它不急着杀她，先咬陆宴之，借他的血把池底那层东西再喂醒一点。
等他彻底压不住，下一口就轮到她。
“你还真会挑时候。”她骂了一句，手指已经摸到袖口里的银针。
陆宴之听见她的声音，手背猛地一颤，却还是把她往墙角里又推了一寸。
“站住。”
这两个字落得又硬又短，像拿牙咬出来的。
沈音没退，反手扣住他手腕。
她这一抓，正撞上他脉门。
掌心下的皮肉滚烫，煞气却冷得发麻，顺着她虎口往上爬，几乎要钻进骨头里。
她没松，借着那一下硬生生把他往回拽。
陆宴之被她一带，肩头那只残魂趁机往里一撕，黑气炸开，半边肩衣直接碎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旧痕。
他眼底那层红更重了，手臂一抬，黑甲从指节里翻出半寸，直接朝她喉口扫。
沈音没有躲。
她只把他的手腕拧过来，压着那截脉，贴着他耳侧低声道。
“你要赶我走，也得先活着说完。”
陆宴之动作停了。
就这一停，残魂又顺着他后背往上咬，牙口刮过血肉，带起一片黑气。
它咬得发狠，整只魂体都贴在他肩上，贪得不肯松口。
沈音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半分，另一只手顺势往他肩后探，指尖在残魂咬开的那道口子上轻轻一按。
热血和煞气同时撞上来。
她掌心的血印还没散，铜片在袖中被震得发烫，半月纹贴着她皮肤，烫得人发疼。
下一息，她直接把灵力压进他脉里，和那股煞气正面撞上。
砰。
两股力道在两人贴身处炸开，墙角的旧符被掀得往外一翻，碎灰从头顶簌簌落下。
沈音手背一麻，整条胳膊都被震得发酸，陆宴之更惨，肩头那只残魂被震得往后翻出半尺，魂体边缘当场散了一圈。
可他没退。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被她抓住的手腕，眼神乱了一下，动作也迟了半拍。
沈音趁这个空档，另一只手直接捏住残魂往外拉。
那东西不肯松，爪子还搭在陆宴之肩上，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尖声，黑气顺着它的牙口往陆宴之体内钻，钻得更深了。
沈音一眼扫过去，心里那口气压得很沉。
再拖一会儿，他就真会被拖进池里。
她抬膝顶上陆宴之腿侧，借力把人往墙角里一按，自己则顺势侧身，肩头擦过他胸口，直接贴近了半步。
两人距离近得连呼吸都打了结，残魂也在这半步间暴露了整个后背。
“松手。”她说。
陆宴之没听，反倒抬臂又把她往外推。
这一下比前两次还重。
他掌心压得极狠，力道全落在她肩侧伤口上，疼得她眉心一跳。
可那一下的走向，却精准得吓人，正把她往墙角最窄的死位挪。
再往后半步，就是残魂扑不到的盲区，也是池水翻涌时最少受冲的地方。
他把她送去死角，自己站在外面吃煞。
沈音忽然就不骂了。
她看着他肩头那截不断渗黑血的伤口，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他现在已经没多少清醒了，手还在推她，脚却半寸没退，分明是在把她塞进安全处，再拿自己去挡那口煞。
说白了，就是他知道自己撑不久，先把能躲的地方给她占了。
可这地方要真安全，他自己就不会站在外头了。
“陆宴之。”她嗓音压低，“你当我看不出你在干什么？”
他没答，额角那根筋却跳了一下。
残魂趁着两人靠得太近，猛地又往下一扑，爪子直接抓向沈音后颈。
沈音抬手一挡，银针从指间翻出，针尖擦着它爪骨钉进墙缝，发出一声短响。
陆宴之几乎是本能地抬臂去截。
他截的不是残魂，是她。
黑甲从他指节翻出来，先一步挡在她后颈外沿，把那一下生生拦住。
残魂没咬到人，转头又顺着他肩口狠狠一口，黑气灌得更深。
陆宴之喉间压出一声闷哼，脚下终于晃了一下。
沈音抓住了这一瞬。
她手腕一翻，反扣住他手臂，整个人借力贴近，额头几乎要碰上他下颌。
“你先推我去死角，拿你自己喂它？”
陆宴之的呼吸重了一拍。
“闭嘴。”
“你怕我看见你发疯，还是怕你真把我拖下去？”她盯着他，“陆宴之，你少拿这副样子糊弄人。”
他说不出话。
残魂还挂在他肩上，牙口发出的咯咯声催得人烦。
陆宴之抬手，想把沈音再往里推，可这一次他的手抬到半空，停住了。
那只手，离她脸侧只差一寸。
沈音看见了。
他想推她离开煞口，推到墙角最里面，推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推完以后，他就算彻底失控，也先碰不到她。
这点迟疑，比任何话都更实。
她没再逼他，反而顺势把那只手拽到自己肩头，手指压在他腕骨上，带着他的手一起扣住墙。
“听着。”她一字一顿，“你可以疯，等你先把这东西剁了再疯。你要是死在我面前，我可没空替你收尸。”
陆宴之那只手在墙上停了两息。
黑纹从他手背往上爬，爬到指缝，又往腕骨缠。
可那只手到底没再往外推她。
沈音掌心往下一沉，借着这点停顿，硬生生把他肩上那只残魂往外扯出半截。
残魂发出一阵尖叫，魂体被她扯得发散，黑雾在半空里炸开一片。
陆宴之肩头一轻，整个人却跟着往前踏了半步，眼底那层红晃得厉害。
沈音刚要补上一针，头顶忽然一沉。
她抬眼。
血池上方，那道雷终于落下来了。
白光先照到他额前，再往下压，直指眉心。
陆宴之还站在墙角外沿，半边身子被煞气拖着，半边身子被她拽着，连躲的空档都没有。
沈音手里的银针停在半空，掌心那点血印跟着发烫。
这一回，雷没冲她。
它冲的是陆宴之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