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电光把地下血祠照得纤毫毕现。
青石板上的裂纹里,积攒的黑红血水被雷威激得倒卷起来。
沈音跪坐在地上,眼睛被强光刺得下意识眯起。
没有声音。
外头那道能把燕山劈开的惊雷,落在她耳朵里,连一片落叶砸在泥地上的动静都没弄出来。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场劣质的无声默片。
她舔了一下磕破的下唇。
口腔里原本充斥着浓重的铁腥气,现在却只剩下一种类似嚼干蜡的麻木感。
咸味、甜味、血气,全空了。
听觉断了,味觉也被抽走了。
十年寿命换来的五感分流,正在有条不紊地收账。
“......”
陆宴之站在两步外,薄唇开合,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脖颈上的青筋还在跳,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手背上那几个血窟窿正往外冒着黑红的血珠。
沈音读懂了他的口型。他问的是:你聋了?
她没力气出声,只能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胸腔里猛地泛起一阵空虚。
不是疼,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空。
就像有人拿了一根粗管子,直接插进她的骨髓里,把那些支撑她站立、画符、骂人的力气,连同阳气一起,抽得干干净净。
引果线还在两人心口之间连着,红得发暗。
就在这时,血池底部冒出一连串密集的水泡。
那只被砸回去的护阵残魂,借着天雷劈开的阴阳缝隙,缓过了劲。
它没有眼睛,但它对活人气息的贪婪是刻在骨头里的。
它嗅到了沈音现在的虚弱。
水面破开的动静,沈音听不见。
但她感觉到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阴风,正贴着青石板的地皮,朝她的脚踝卷过来。
残魂学聪明了。
它不再大张旗鼓地扑杀,而是把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半人高的黑雾,贴着地,直接冲向沈音支撑在地上的左手。
它要撕断那条连着两人的血线。
“躲开!”
陆宴之的口型在视野里猛地放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往前扑,右手刚抬起,胸口那道红线就被扯得笔直。
沈音的心脏跟着狠狠一抽。
她想骂人,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两个人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陆宴之只要敢动用煞气去硬抗,反冲的力道能直接把她现在的破布身体撕碎。
她只能靠自己。
沈音想往后撤半步。
脑子下达了指令,腿却没跟上。
右膝盖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死死卡在青石板上。
视线里,那团黑雾已经逼近到了不足一尺的地方,焦黑的爪子从雾气里探出来,直取她的心窝。
视觉因为体力透支,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斑点。看东西都在晃。
听不见,尝不出,现在连看都要看不清了。
沈音索性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周围的世界反而清晰了起来。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肤去摸。
没有了视觉和听觉的干扰,她对气流的感知被放大到了一个极其敏锐的程度。
左前方的空气是湿冷的,带着明显的阻力;右侧的空气是流动的,有一丝缝隙。
引果线在胸口微微震颤,传来陆宴之那边强行压抑的急促心跳。
黑爪带着破风的锐气,已经贴到了沈音的衣服布料上。
看不见也照样能打。
她心里冷笑一声。
就在残魂的爪尖即将刺破衣衫的那一秒,沈音的左脚终于借着腰部的扭力,硬生生往右侧滑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错位。
焦黑的爪子贴着她的肋骨边缘擦了过去,甚至划破了外层的冲锋衣,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却没有伤到皮肉分毫。
残魂一击落空,由于惯性,整个身子往前冲了半米,正好把后背暴露在沈音的侧面。
沈音没给它任何调整的机会。
她右手往下一捞,精准地扣住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枚半月铜片。
铜片上还沾着她之前的舌尖血。
沈音借着转身的力道,将体内最后仅存的一丝纯阳之气逼入掌心,连带着那枚铜片,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残魂的后脑勺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哧的一声闷响。
铜片上的阳血接触到纯阴的残魂,就像是滚烫的烙铁按在了生猪肉上。
残魂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
沈音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的剧烈震荡。
庞大的黑雾被这一巴掌直接拍散了三分之一。
它再也维持不住前冲的势头,整个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回了血池深处。
黑红的池水溅起两米多高,落在青石板上,冒出阵阵白烟。
沈音保持着挥出巴掌的姿势,足足停了三秒。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顺着石壁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耳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
嗡——
紧接着,水声、风声、还有陆宴之粗重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进耳朵里。
感官回来了。
但沈音知道,这只是间歇性的。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只是这十年寿命账单的一个首付。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五感时不时断线的情况,会变成常态。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口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又回来了。
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刚才那一巴掌,比我用煞气劈它还要狠。”
陆宴之的声音从两步外传过来。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沈音抬起头,视线里的雪花点渐渐散去。
她看着陆宴之,这男人还没有完全从半魔化的状态里退出来。
他左眼底的那层猩红只是被压到了深处,并没有彻底消散。
但至少,他现在是个清醒的人。
不是那个在血池里被百年死契折磨得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别拍马屁。”
沈音靠着石壁,声音虚弱但语气一点没软。
“把你身上的煞气收一收,顺着引果线传过来,烫得我心口疼。”
陆宴之看了她一眼。
他没反驳,只是默默地闭上眼睛,引导着体内那股狂躁的力量,一点点沉入气海。
随着他的动作,两人心口之间的那条红线,光芒渐渐暗淡下来,最终完全隐没在空气中。
契约已成。
只要陆宴之不失控,这条线就不会显现。
但只要他遇到危险,或者煞气暴动,沈音这边立刻就会有感应。
反之亦然。
这是一种比任何誓言都要牢固的捆绑。
沈音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
她撑着石壁,想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血池底部发生了一丝异动。
没有水泡,也没有残魂的嘶吼。
而是一种细微的、类似某种液体在管道里逆流的波动。
沈音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刚才拍出那一巴掌后,她的掌心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黑气。
那是残魂身上的阴煞。
正常情况下,这种阴煞遇到纯阳之血,会立刻被净化消散。
但这丝黑气没有。
它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是一条有生命的线虫,顺着她掌心的纹理,慢慢地蠕动着。
更诡异的是,血池里那些沉积了百年的黑煞之气,感应到了这丝黑气的存在。
水面开始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一缕接着一缕的黑气,从血水中抽离出来,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缓缓地、悄无声息地,越过青石板,朝着沈音的掌心聚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