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气顺着掌心纹理往里钻,速度不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粘滞感。
这是一种活物在皮肉里扎根的错觉。
沈音没有甩手。
按照她以前的习惯,遇到这种百年老煞,第一反应绝对是咬破指尖,拿纯阳血直接把这玩意儿烧个干净。
但现在她体内的阳气已经被那道生死契抽了个底朝天,连画半个符的力气都凑不齐。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线越过手腕的青筋,径直往小臂里走。
奇怪的是,没有预想中那种腐蚀骨血的剧痛。
没有阴寒入体的冻僵感。
沈音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种重量。
就像是捏住了一把带着冰碴子的湿泥,又或者是抓住了某种冰冷且粗糙的爬行动物鳞片。
她能真真切切地“摸”到这股气。
玄学九阶,前三阶是相气、定穴、通灵。
哪怕她把通灵阶修到了大圆满,能看破阴阳,能号令亡魂,那也只是在“借”天地的规矩办事。
气是虚的,魂是飘的。
可现在,这缕属于地下血池的本源煞气,在她手里有了实体。
视野正前方,那块沉寂了半天的红色系统面板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主动接纳极阴煞源。】
【肉体污染倒计时启动。】
红字闪得人眼仁发酸。
沈音扯了一下嘴角,连理都没理那块面板,反倒把五指往掌心中央又收紧了半寸。
血池里原本只是泛起涟漪的水面,受了这半寸的牵引,突然开始剧烈翻滚。
那些沉积在水底、黏稠如墨的黑气,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争先恐后地从水里分离出来。
它们在半空中拧成一股手臂粗的黑绳,跨过青石板,直奔沈音的右手。
“把手松开。”
两步外传来陆宴之沙哑到了顶点的声音。
这男人刚才靠着引果线的压制,好不容易把胸口那团暴走的黑气按回气海。
这会儿他刚睁开眼,就看见沈音像个抽水机一样,正把血池里最毒的阴煞往自己身体里引。
陆宴之眼底刚褪下去的猩红,一秒钟就烧了回来。
他右膝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顶,整个人借着爆发力往前一扑。
没用受伤的右手,而是直接探出左手,试图去掐断那根连接着沈音和血池的黑色煞绳。
“砰。”
陆宴之的手还没碰到黑绳,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单手撑在沈音脚边。
他闷哼了一声,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把一口涌上来的血沫咽了回去。
引果线在两人心口之间瞬间亮起,红得刺眼。
“别拿你那点可怜的控制力来挑战契约的底线。”
沈音低下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她声音很轻,因为体力透支,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气声,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死死的。
“咱们俩现在心脉连着。你动杀心,我这边就得挨一刀。你想切断这股煞气,反冲的力道会直接把我的右胳膊炸成肉泥。你到底是在救我,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陆宴之死死扣着地砖缝隙。
指甲边缘因为过度用力,直接崩断了半截。血丝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下渗。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盯着沈音被黑气缠绕的右手。
“那是护阵凶兽的本源。”
陆宴之胸腔起伏得像个破风箱,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傅家人用血镇了它一百年,都没人敢直接用肉身去接。你那副身板,撑不过三分钟就会被吸干心智,变成一具只知道杀人的活尸。”
“那你们傅家人挺废物的。”
沈音回得没有半点犹豫。
她甚至换了个姿势,把后背更舒服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就这么看着右手掌心里的黑气越聚越多。
面板上的警告红字已经变成了刺目的乱码。
【倒计时:三十秒。】
【警告!神魂防线即将崩塌!】
沈音盯着那行字,心里盘算着这笔账。
系统是个只认规矩的死物。
它判定阴煞入体会污染肉体,是因为天道规则里,活人属阳,煞气属阴。
阴阳相冲,必有死伤。
但她现在的状态,早就跳出了常规的活人范畴。
她不仅掏空了命宫里的阳气,还跟陆宴之这个半魔体质绑了生死契。
她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抽成了真空的容器,那些钻进来的煞气根本找不到纯阳之气去对冲。
它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在经脉里游走。
只要不被煞气里的怨念吞噬心智,这股力量,就能为她所用。
血池底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只刚才被沈音一巴掌拍回去的护阵残魂,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它原本以为这个活人只是虚弱,想趁机偷袭。
结果现在,它自己赖以生存的本源煞气,正被这个女人源源不断地抽走。
再这么抽下去,不用天雷劈,它自己就得魂飞魄散。
池水瞬间炸开。
没有水花,整个血池底部的污泥连带着黑红色的池水,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被一股蛮力强行掀了起来。
水幕在半空中扭曲、变形,眨眼间凝结成一个足有三米高的狰狞鬼脸。
水汽凝结成冰霜,青石板缝隙里残存的几根杂草瞬间枯死成灰。
整个地下血祠的空气被挤压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残魂没有再分化水箭。
它张开那个由黑水组成的血盆大口,带着吞天灭地的势头,直接朝沈音所在的角落砸了下来。
它要连人带煞,一口全部吞回去。
“躲!”
陆宴之爆喝一声。
他顾不上引果线的反噬,左臂猛地发力,想要把沈音从石壁前拽开。
“别碰我!”
沈音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猛地拔直了后背,刚才还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左手,一把揪住陆宴之的衣领,借着他前扑的势头,硬生生将这个一米九的男人按在原地。
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两人头顶。
腥臭的池水滴在沈音的侧脸上,烫出一个个红印。
就在那张鬼脸即将咬断沈音脖颈的瞬间。
系统面板上的乱码突然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排全新的金色大字直接覆盖了所有的警告红框:
【检测到高维煞源同化率超过临界值。】
【玄学九阶壁垒破裂。】
【前置条件触发:【御煞阶】门槛已开启。】
沈音看着那排金字,嘴角扯出一个毫不遮掩的冷笑。
果然,富贵险中求。
她没有去摸符,也没有退半步。
她抬起那只已经被黑气彻底包裹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直接迎向头顶砸下来的庞大鬼脸。
“既然你们都喜欢煞气。”
沈音的声音在空旷的血祠里炸开,没有半分刚才的虚弱。
“那就归我用。”
话音落地的瞬间。
她右手五指猛地往里一收。
这不是虚空抓握。
那些缠绕在她指骨上的黑气,在这一刻彻底凝为了实质。
原本无形的煞气,在她指缝间迅速拉长、压扁,化作五道犹如实质的黑色短刃。
这不是陆宴之那种靠着狂暴力量外放出来的半月刃。
这是纯粹的规则操控。
沈音的手腕往上一翻。
五道黑色短刃直接切进了鬼脸那张巨大的水嘴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
只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动静。
就像是热刀切进黄油,又像是锐利的剪刀绞碎了一块破麻布。
那张由百年阴煞和血水凝聚而成的鬼脸,在接触到沈音指尖黑刃的瞬间,直接停滞在了半空。
残魂发出一声穿透耳膜的惨烈嘶鸣。
它引以为傲的本源力量,在遇到同源但层级更高的规则压制时,彻底崩溃。
沈音手腕再次发力,五指顺势往下一划。
“嗤啦——”
三米高的水幕被这五道黑刃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劈成了六瓣。
失去煞气支撑的池水,瞬间化作一场腥臭的暴雨,哗啦啦地砸在青石板上,顺着排水沟疯狂倒灌回池子里。
那只藏在水幕背后的残魂本体,被这一击直接切断了半边肩膀。
焦黑的魂体结构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在半空中片片剥落。
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带着仅剩的半条命,一头扎进血池最深处的阵眼裂缝里,死死堵住入口,再也不敢冒出半点气息。
血祠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池水倒灌的哗哗声。
沈音保持着挥出右手的姿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五道黑色短刃在残魂退去后,并没有消散。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乖巧地缩回她的指缝,重新化作一缕缕黑气,绕着她的手腕缓慢流转。
不再狂暴,不再试图吞噬她的心智。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她“握”在手里。
“这买卖,划算。”
沈音吐出一口浊气。
通灵阶只能看见鬼,御煞阶却能把鬼的饭碗直接砸了。
只要她能摸到煞气,这世上所有靠阴煞布阵的邪修,在她面前都等于被缴了械。
她把右手垂在身侧,转过头看向还半跪在地上的陆宴之。
陆宴之此刻正盯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防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谬感。
傅家历代家主拿命去填、去镇压的东西,在这个女人手里,变成了顺从的兵器。
“看什么?”
沈音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石块。
“没见过空手套白狼的?”
陆宴之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沈音的吐槽,视线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脸上。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陆宴之的声音很沉。
“我没疯。”
沈音甩了一下手腕,那些黑气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拉出几道残影。
“这东西现在归我管。不过......”
她看向半空中的系统面板。
那排金色的提示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当前状态:御煞阶(伪)。】
【核心提示:宿主仅完成煞气同化,缺乏足够当量的极阴源石或高阶煞体作为破壁燃料。门槛开启限时:四十八小时。】
沈音眯起眼睛。
门槛是摸到了,但没完全跨过去。
这地下血祠里的煞气虽然毒,但大部分都被傅家百年的镇压符文消耗掉了。
刚才被她抽走的那部分,顶多算个开胃菜,根本不够填满突破境界的窟窿。
要彻底站稳御煞阶,她还差最后一次大当量的“借势”。
还得找个更肥的羊宰一刀才行。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手头的线索。
星耀娱乐那个地下大阵?
不行,那个主阵的级别太低,撑死了也就是个通灵阶的怨气集合体。
天机阁的黑市?
倒是有点存货,但现在去抢显然来不及。
沈音正盘算着去哪找个极品充电宝,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是她受了伤。
是那条已经隐没在空气中的引果线,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团刺目的红光。
这光芒比之前签订生死契的时候还要亮,直接把整个昏暗的血祠照得通红。
沈音脸色骤变。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两步外的陆宴之。
陆宴之的身体僵住了。
他原本已经站直的身躯,此刻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
十指骨节用力到几乎要刺破皮肉,手背上那几个被残魂抓出的血窟窿再次崩裂,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但他捂的不是伤口。
他捂的是气海。
沈音清晰地感觉到,顺着引果线传导过来的,不再是那种万箭穿心的痛楚,而是一种极度纯粹的、连陆宴之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饥饿感。
这种感觉不是陆宴之的。
是他体内那团被压在最深处的百年黑煞的。
这团黑煞,跟外面血池里的残魂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它是傅家百年血债的结晶,是陆宴之活煞体质的源头。
它原本被业火和生死契死死压在气海深处。
但就在刚才,沈音突破御煞阶门槛,成功将外界煞气转化为自身力量的瞬间,这团核心黑煞闻到了味道。
它闻到了同类的气息,更闻到了一个能容纳它的完美容器。
陆宴之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类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瞳仁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浓黑。
左侧脸颊上,一道道黑色的魔纹直接浮现出来,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进衣领深处。
失控了。
哪怕有生死契压着,这团百年老煞在受到御煞阶气息的刺激后,还是选择了强行反扑。
它不想要陆宴之这个每天都在试图镇压它的宿主了。
它想要沈音。
引果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力。
沈音甚至来不及后退。
只见陆宴之气海深处,一团浓郁到几乎要滴出墨汁的黑煞,直接冲破了他的皮肉防线。
这团黑煞没有化形,也没有攻击,而是顺着那条连接两人心脉的红线,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直接朝沈音的心口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