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红线没有任何实体,却在扎进皮肉的瞬间,发出了类似烧红的铁钎插进冰块里的嘶啦声。
沈音左胸的衣料没有破,连一滴多余的血都没流出来。
可红线入体的刹那,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重型卡车迎面撞上。
膝盖骨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她自己的痛。
陆宴之百年积累的极煞噬骨之痛,顺着这条只有他们俩能看见的通道,蛮横地冲进了她的经脉。
每一根血管都在痉挛,骨头缝里像是有千万只长着倒刺的虫子在疯狂啃咬。
就在她跪下的同时,对面的陆宴之也单膝砸向地面。
他左手死死抠住血池边缘的石缝,指甲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音刚才强开识海画符的割裂感,原封不动地砸进了他的脑髓。
那种针对神魂的绞杀,远比肉体撕裂来得更加要命。
他眼前的血池水面瞬间重叠出十几道虚影,脑子里像是有把生了锈的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这买卖真亏本。”
沈音咬破了舌尖,借着那点新冒出来的痛觉强行把视线聚拢。
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血珠砸在两人中间的半月铜片上。
陆宴之喉咙里滚出一团血沫。
他抬头看向沈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骨一滴滴往下砸。
“断开。”他嗓音哑得完全变了调。
“放屁。”沈音单手撑着地,右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指骨用力到几乎要刺破皮肤。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
系统面板在侧方闪烁着刺眼的红光,上头那行字不断跳动:【心脉绑定执行中,当前进度:10%】。那把黑色的锁头图标正死死压在她的功德账户上。
百分之十就疼成这副德行。
这破系统说是扣十年阳寿,实则是拿这十年的命格去强行填补傅家百年的旧债窟窿。
这中间的庞大差价,全靠他们俩用肉体和神识硬生生搭桥扛过去。
现在要是把线断了,桥一塌,反噬的力道当场就能把两人的心脉搅成一团烂泥。
“你少说话,多喘气。”沈音抬起头,眼神狠得能刮下人一层皮,“留点力气压住你胸口那团黑气,你要是现在失控,咱们俩今天就只能去底下做对野鸳鸯。”
陆宴之死死盯着她。
他胸口那团被业火强压下去的黑煞,受了这剧痛的刺激,正蠢蠢欲动地往上拱。
他没再废话,左手猛地收回,直接按在自己的右肩上,五指生生掐进自己的皮肉里,靠着这股外力,硬生生把那股要暴走的煞气按在骨头底下。
血池底下的水,突然又开始翻花。
那只被打散了半边魂体的护阵凶兽残魂,根本没死透。
它忌惮半空中的业火,不敢直接扑上来撕咬活人,可它在水底嗅到了那条引果线上散发出来的生机。
百年死契,最怕这种同生共死的活物气息。
一旦这道新契约落印,它这只靠着死气滋养的护阵怪物,就再也压不住陆宴之。
残魂急了。
它在水底疯狂游动,庞大且残缺的黑色影子贴着池壁往上撞。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地下三十米深处,顺着厚重的石基疯狂往外扩。
外头守在盘山公路旁的阿力,正端着那把雷明顿霰弹枪换弹。
他脚下的石阶猛地一晃,震得他左臂固定的石膏直接撞在车门上,后背的铁钉伤口再次崩裂。
那震动很有规律。
一下,接一下。
不像是地震,倒像是个体型庞大的远古巨兽,正踩在燕山的地脉上跺脚,又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几百年的心脏,突然开始了搏动。
连带着周围林子里的雨水,都被震得偏离了落下的轨迹。
阿力啐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单手压住枪管,死死盯着前方树林里那些蠢蠢欲动的黑衣人。
“底下在抢命,你们这群杂碎也来送死。”他扣动扳机,枪口再次喷出火舌,将一个企图趁乱摸过来的影子直接掀翻进泥坑里。
血祠内部。
残魂撞不翻刻满镇压符文的石壁,直接借着反冲的力道破水而出。
这次它学聪明了。
那只焦黑的爪子没去碰陆宴之,也没去碰沈音。
它庞大的身躯带起大片腥臭的黑红池水,在半空中化作三道尖锐的水箭,直奔两人中间悬着的那条红线。
它要切断这座桥。
只要红线被这百年污秽的池水腐蚀断裂,契约不仅会作废,两人也会立刻被天道规则反噬致死。
陆宴之眼底刚压下去的猩红再次翻涌。
他看穿了残魂的意图,左手猛地抬起,掌心皮肉翻卷,一团漆黑的煞气眼看就要化作半月形的长刃,准备强行去斩断那几道水箭。
“把你的手收回去!”
沈音厉声喝止。
现在两人心脉相连,陆宴之只要敢抽调体内的极煞之气,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就会顺着引果线直接倒灌进沈音的身体。
这就等同于在两人共用的血脉通道里倒浓硫酸。
陆宴之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硬是把那团煞气憋回了掌心。
沈音压根没犹豫。
她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往前跨出半步。
引果线随着她的动作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红弦。
她没用手去抓,也没拿银针去挑。
她直接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那条凌空悬着的红线上。
牙关重重磕碰。
明明是没有实体的因果线,在她嘴里竟然咬出了韧如牛筋的真实质感。
“你活,我也活;你疯,我陪你一起压下去。”
她从沾满鲜血的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舌尖残存的那点纯阳之血,直接顺着咬合的力道,毫不保留地灌进红线里。
三道腥臭的水箭狠狠砸在红线上。
没有意料之中的断裂声。
水箭接触到红线的瞬间,那些污秽的池水甚至没能腐蚀分毫,反倒被红线上突然爆开的金红色血气烫成了一阵刺鼻的白烟。
陆宴之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音。
那女人就这么咬着线,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纸人,下颌和脖颈上全是被火燎出的血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那里面没有献祭者的悲壮,只有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死死盯住牌桌的狠辣。
那一刻,陆宴之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黑煞,像是遇到了真正的天敌。
不是被外力暴力镇压,而是被这股顺着红线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血气,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胸口那种万箭穿心的空洞感,被一种沉甸甸的跳动感填满。
半空中的红线开始发生异变。
原本是一条笔直的线,在吸收了沈音的舌尖血,并承接了陆宴之强压下去的煞气后,红线从正中间直接劈开。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交汇、缠绕。
一秒钟后,红线化作两个首尾相接的圆环,像是一把古老的双向铁锁,将两人的血气牢牢套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
系统面板的红字疯狂闪烁,最终定格:
【心脉绑定初步生效,因果互锁开启。】
残魂发出极度恐惧的嘶鸣。
那两道血气圆环上带着让它本能畏惧的规则压制力。
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缩,甚至连挣扎都不敢,直直砸回血池底部,溅起一圈黑色的水花后,彻底没了动静。
沈音松开牙关。
那两个红色的圆环隐入半空,最终化作两道极淡的红痕,分别落在两人的左胸位置,没入衣料之下。
她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青石板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个破风箱在拉扯。
痛楚确实减轻了一大半,那股要命的撕裂感变成了绵长的闷痛,还能忍受。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刚想开口骂一句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突然,耳边的水声消失了。
不是那种环境安静下来的感觉,而是真正的死寂。
就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在她的耳膜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石蜡。
她看着对面的陆宴之。
陆宴之已经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从穹顶漏下来的冷风。
他低着头,嘴唇在翕动,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询问什么。
但沈音听不见。
半点声音都没有。
连她自己呼吸的动静,都被完全隔绝在脑海之外。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十年的寿命账虽然挂在系统那里,但维持生死契运转的燃料,抽的是她自身的本源。
五感分流的代价,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先是听觉。
接下来可能就是视觉、触觉。
沈音没有露怯。
她只是盯着陆宴之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凭着看口型,大致猜出他问的是“还能不能走”。
她没回话,单手撑着膝盖,硬生生站了起来,然后冲他比了个中指。
就在此时。
一道惨白的雷光,毫无征兆地劈开了燕山厚重的云层。
这道雷没有劈在山头上,而是精准地穿透了404公馆残破的穹顶,顺着地脉的裂缝,直直照进这百年来不见天日的地下血祠。
刺目的电光打在血池中央的青石板上。
像是一枚巨大的天道印信,生生砸在这份新立的生死契上,盖了一个抹不掉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