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的裂口拉开时,没有声音。
只有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子,顺着沈音的太阳穴直直切进脑髓深处,再粗暴地往两边一扯。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左侧歪斜。
眼前的血池、残缺玉佩、半空里的红字面板,在这一瞬全部碎成了重叠的虚影。
左手掌心压着的铜片跟着滑了半寸,引果线猛地一弹,发出弓弦崩断前的嗡鸣。
陆宴之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眼底的猩红才刚退下一半,看见沈音身形发晃,手腕本能地往前一探。
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袖,手背上那层被业火强压下去的黑纹,受了这半点牵扯,立马死灰复燃,顺着腕骨直往上窜。
“别碰我!”
沈音从牙关里挤出三个字。
她没有去扶任何东西,齿尖重重嗑破下唇,热血涌进喉管。
借着这股刺痛,她硬生生把歪下去的身体拔正。
左手重新压死铜片。
引果线崩得笔直。
陆宴之的手停在离她肩膀一寸的地方,手指骨节往里收拢,硬是没往下落。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胸膛起伏的动静大得吓人。
“你撑不住了。”
他嗓音哑得变了调,混着压在喉咙里的风箱喘息。
“我撑不住,你就得下池子喂王八。”
沈音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正前方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红色面板上。
【生死契可成立】
【代价十年寿命】
红字在昏暗的祠堂里闪个不停。
沈音现在连一年可用阳寿都掏不出来,账面上是个光秃秃的零。
这破烂系统在她强开识海、挂着业火符走钢丝的时候,把一张要命的账单直接怼到了她脸上。
要绑,就拿命填。
不绑,引果线一断,两个人一块死在这口百年血池里。
血池底下那只护阵残魂嗅到了她身上散出的虚弱血气。
原本被银针钉在脊骨上的焦黑影子,在水里疯狂扭动。
它翻滚带起的水浪拍在石壁上,溅出大片大片腥臭的黑泥。
残魂猛地一拱后背。
插在它骨缝里的银针被一股巨力强行往外一挤。
“呲”的一声。
银针弹飞出去,砸在远处的地砖上。
残魂挣脱束缚,大半个身子冲出血水,焦黑的爪子在半空拉出五道锋利的黑气,直直抓向沈音手腕上的引果线。
它要赶在这道契约落死之前,把桥拆了。
一阵冷风扑面。
沈音眼皮重重一跳,右手下意识要去摸符。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符,没有法器,只有皮肉和骨头。
陆宴之直接用左手抓住了残魂探过来的那只焦黑爪子。
皮肉碰到阴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皮肉烧焦声。
“滚下去。”
陆宴之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他五指收紧,指骨死死卡进残魂的腕骨缝隙里。
黑气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爬,烧穿了他的袖口,把小臂上的皮肤灼出大片翻卷的红痕。
残魂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反过爪尖,直接刺进陆宴之的手背,想逼他松手。
陆宴之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借着手腕的力道,硬生生把那只残魂往外一抡,重重砸在血池边缘的青石沿上。
石块碎裂。
残魂半边魂体被砸得溃散开来,黑雾四下炸开。
沈音看着他手背上那几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胸口那团火气猛地往上一顶。
这人是个疯的。
肉体凡胎去硬抓护阵凶兽的残魂,活煞体质也经不起这么耗。
他这是拿自己的血肉在给她争取时间。
“你不想要手了?”
“你要是再盯着我看,我另一只手也保不住。”
陆宴之甩掉手上的黑血,反手扣住石沿。
他背上的煞气趁机往上窜,重新占据了他的左肩。
他整个人半跪在池边,靠着那股没被彻底吞噬的清醒,死死压着体内的反扑。
沈音转回视线。
眼前的红色面板越来越大,边角甚至开始长出代表倒计时的乱码。
系统在催账。
它不在乎外面的雷劈得有多响,也不在乎血池里的怪物有多难缠。
它只认规则。
没有十年阳寿,这道生死契就不给落印。
沈音盯着那行刺眼的红字。
“你要十年。”
她抬起沾着血的右手,指尖悬在面板前方。
“我现在命宫里空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抽不出来,你让我拿什么给你?”
面板上的红字没变。
反倒是在底下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余额不足,契约即将强行终止,倒计时三秒】
三。
引果线上的红光暗了一层。
陆宴之胸口的黑煞立马往上拱了一寸。
二。
半月铜片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沈音没有退。
她太清楚这套天道因果的底线在哪里。
黑市能拿寿命换资源,系统能拿震惊值换修为,所有的东西都逃不开四个字:等价交换。
系统要的是价值锚定。
既然命给不出,那就拿别的东西押。
“账先记我名下,命我自己来还。”
沈音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压过了外头翻滚的雷声。
她没等系统走到最后一秒,指尖直接点在自己的胸口。
“你这破系统绑定我的时候,不是看中了我能给你捞功德吗?一百二十万功德值全在账上,你先拿去当抵押。十年寿命的债,我今天签了。你先扣,扣不够的挂账。”
面板上的红光猛地一闪。
数字三没有跳成一。
整个视野里的界面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右上角的功德值账户框强行弹了出来。
原本金灿灿的“”,在一秒钟内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并且数字旁边多了一把黑色的锁头图标。
【功德值已全额冻结用作抵押,超限授权开启】
【寿命扣除程序启动,当前可用阳寿:0。记账额度:十年】
沈音扯开嘴角,带出一抹带血的冷笑。
“这就对了。做生意,眼光得放长远点。”
她抬起右手,把刚刚点过自己胸口的指尖,狠狠按在悬在半空的残缺玉佩上。
半月纹与指尖血重合。
一道血红的光柱从玉佩中心爆开,顺着引果线两端同时冲刷过去。
“陆宴之,把气咽下去!”
沈音厉声喝道。
红光冲进陆宴之胸口的瞬间,他背上那只刚要重新聚形的残魂被这股力量直接掀飞。
血池里的水剧烈下沉,池壁上的百年镇压符文一齐亮起。
那条悬在两人之间的红线,彻底由虚转实。
线头直接扎进两人的心口,连皮肉缝合的痕迹都看不见,就像是天生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生死契,成了。
这三个字还没在沈音脑子里落稳,一股排山倒海的剧痛直接把她掀翻。
她双膝一软,直接砸在青石板上。
这不是识海开裂的痛。
这是陆宴之体内的痛。
生死契成,双向连通。
陆宴之百年来承受的极煞噬骨之痛,顺着那条线,毫无保留地冲进了沈音的身体。
她的四肢百骸就像是被人同时打进了一万根烧红的铁钉。
每一根血管都在痉挛。
与此同时,对面的陆宴之也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单手撑在沈音面前的地砖上。
他体会到了沈音的痛。
识海被生生撕开,脑浆像被倒进了沸水里疯狂搅动。
那种针对神魂的绞杀感,远比肉体的撕裂来得更加致命。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同时弯下腰。
谁也没能去扶谁。
冷汗混着血水砸在两人中间的铜片上。
“你……”
陆宴之喉咙里滚出一团血沫,他死死盯着沈音发白的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终于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刚才是顶着什么样的状态在给他画符。
沈音咬着牙,抬起头。
她的视线已经被汗水糊住,但眼神还是厉得出奇。
“我早说了,这条命是我拿来换你的。现在咱们俩被捆在一条线上,你疼,我跟着疼。我疼,你也别想好过。你要是再敢失控一次,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陆宴之看着她。
胸口那团黑煞在生死契和业火的双重压制下,终于停止了翻涌,缓缓沉入气海深处。
他大口喘着气,手背上那几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震得胸腔发麻。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祠堂外。
燕山深处的雨没有停的意思。
雷暴在云层里滚来滚去,时不时劈下一道惨白的电光,照亮漆黑的山道。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祖宅外围的盘山公路旁。
车门大开。
阿力靠在车门上,左臂打着石膏,用绷带死死固定在胸前。
他后背的铁钉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黑色的冲锋衣洇出一大片暗色。
他右手单手端着一把雷明顿霰弹枪,枪口朝下,眼神死死盯着通往祖宅的石阶。
石阶尽头,一片死寂。
但阿力能闻到风里夹带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土腥味,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气,混着烧焦的肉味。
几分钟前,祖宅上空那团盘旋不散的黑云突然往下坠了一截。
紧接着,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那震动不是地震。
倒像是某种极其庞大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然后被人生生钉死了。
阿力吐掉嘴里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不知道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陆总交代过,只要他没出来,这道门,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前面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影子在林子边缘晃动。
那是大房留在外围的眼线。
阿力抬起右手,“咔哒”一声,单手推弹上膛。
“别躲了。”
他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传得格外清楚。
“想进门,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几道暗芒在雨幕中一闪而逝,直奔阿力的面门。
阿力连躲都没躲,右手猛地抬起,扣动扳机。
“砰!”
霰弹枪的枪火在黑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往后一靠,后背的伤口瞬间撕裂。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直接被密集的钢珠掀飞,砸进泥水里,再也没爬起来。
阿力咬着牙,单手抵着枪托,再次上膛。
只要他还没死,这群杂碎就别想靠近祖宅半步。
视线拉回四百零四公馆地下的百年血祠。
水面终于归于平静。
那只护阵残魂已经彻底沉入水底,连一个气泡都没敢再冒。
地砖上的铜片和残缺玉佩失去了光泽,变成两件普普通通的死物。
但在沈音和陆宴之的心口之间,那条引果线并没有消失。
它不再是虚幻的光影。
引果线突然把两人的血气拉成了一条直线。
红得滴血。
线的一端连着沈音,另一端连着陆宴之。
随着两人的心跳,那条线微微起伏,将两人的命格、因果、乃至痛觉,彻底焊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