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哭从血池底下又挤出来一次,短,闷,带着水汽,贴着石壁往上爬。
沈音的手还按在裂口里,铜片烫得掌心发疼。
她没把手抽出来,反倒顺着那条裂缝往旁边挪了半寸,指尖在石面上摸了一圈,摸到三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一圈,三道,四角回扣。
她停住,低头看了眼池沿。
这里的石头被人重新磨过,表面平,下面却藏着暗槽,槽口连着池心,走的是一条极细的引线。
她把那半截红绳往外一扯,绳头立刻绷直,另一头拴在池边一枚黑钉上,黑钉上裹着旧血,血色早干了,还是透着暗红。
沈音眼皮低垂。
“这玩意儿还真不讲究,连封口都舍不得换新的。”
陆宴之站在池边,手背上的金线还在往里勒。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指下那道裂缝上,喉间动了一下。
“别碰第二层。”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想多碰两下。”
沈音说着,手腕一翻,把银针换到指间。
她没立刻下针,先绕着血池边缘走了半圈。
鞋底踩上石面,发出一声声轻响,回音被池里的红光吞得发闷。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旧痕交汇处,像在试门,也像在试人。
阿力的声音从外头顶进来,急得发硬。
“沈小姐,你绕着圈走半天了,能不能给个准话,里头这玩意儿到底会不会咬人?”
沈音抬眼看了眼池心。
“已经咬过了。”
“谁?”
“我身后这位,和池底那位。”
阿力在外面骂了一句,声音隔着石门闷了一层。
“这破地方,祖宗八代都不省心。”
齐锋接过话,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卷宗。
“这不是单纯煞气。你看池边这几道回纹,回头三折,尾钉锁在门槛和血池之间。有人把煞收进来,再借池水转一遍,最后送回去。名义上是镇,手法上是喂。”
沈音脚步停了。
她侧头看了齐锋一眼,隔着石门,他那边亮着的平板把脸照得发白,屏幕上只有祖宅平面图和几条被他手动圈出来的线。
“喂谁?”
齐锋抬了抬下巴。
“喂地脉,喂阵眼,喂下面那口东西。你要问我这像谁家手法,我说不上。可这路数,跟供牲口差不多。先关,再喂,再等它长成能吃人的玩意儿。”
阿力在外头吸了口气。
“行,听懂了。陆家这帮人,真会玩。”
沈音心里转得快。
供牲口,喂地脉,养到能吃人。
她之前只盯着血池压煞,压着压着,压成了一个死结。
可眼前这层封法,根本没把煞往外挡,反倒顺着池边旧槽往下导,导进地底,导进更深处。
池面平,是因为上头那层一直在吃。
她抬手,拇指在铜片边缘一擦,铜面上那道半月纹立刻沾了血。
她把血抹到池边第一道旧痕上,血一落下去,石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嗤响,像热油落进冷水。
旧痕亮了半寸。
沈音眯了下眼。
“找到了。”
陆宴之立刻出声。
“别点。”
她没理他,反倒把第二道血也抹了上去。
“你要是还想拦,就先告诉我,池底这口东西,是你们陆家养的,还是别人塞进来的。”
陆宴之沉默了两息。
“别碰。”
这句和刚才一样,还是那两个字,连气息都没变,像被人拿绳子勒在喉口。
沈音听出不对了。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她心里那点判断往前挪了半步。
陆家祖宅的地基,地下祠堂,血池,第二层封印,连成一串。
有人用陆家的血脉做锁,用陆宴之的命当扣,把底下那口东西卡在这儿。
可这锁,不像临时拴上去的,年头太久,久到每一道旧痕里都渗了血。
她指尖一停,侧身躲开梁上扑下来的黑影。
那团护阵凶兽残魂早就挂在上头等着。
前面被铜片卡了一次,这回抓准她分神,直接朝她右手扑来。
沈音反手一扯,红绳被她扯得绷直,残魂一口咬在绳上,尖牙咬出一串火星。
绳子断了半截。
石面上那道引线跟着一松,池边几处旧痕同时亮起,红光一窜,整座前廊都跟着抖了一下。
阿力在外头吼。
“断了断了,绳子断了!”
齐锋声音也跟着压紧。
“别让她再吃第二口。绳一断,池口的气会往外散。”
沈音脚尖一错,人已经退到池沿另一侧。
她低头看了眼断口,没恼,反倒笑了一声。
“行,省得我自己剪了。”
陆宴之听见这句,肩背动了下,右手终于从膝上抬起来。
那只手还沾着黑血,五指撑开,又收紧,像在压什么冲上来的东西。
“你要试,就冲我来。”
沈音没看他,只把断掉的红绳捡起来,手指一捻,绳芯里露出一截细黑的线。
那线不是布丝,摸上去更硬,里面还夹着符灰。
她心里过了一遍。
引魂绳,外面包红线,里面藏的是锁魂线。
断半截,池边封口会松,松出来的风足够让第二层露一角。
代价也明白,陆宴之这口气要跟着受震。
可眼下,不震开一点,她看不见底下的真章。
沈音抬眼,目光落在池边四个角位。
“阿力,盯住门口,谁都别让进来。”
“我一直盯着。”
“齐锋,把你那张图往左挪三寸,池边第七码头位,给我对一下地基线。”
齐锋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
“对上了。你站的位置,正踩着北坡引线的回头口。再往前半步,血会先顺着石缝下去。”
“够了。”
沈音把银针夹稳,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在自己左手掌心的裂口上一按。
血珠顺着掌心往下滑,她把血抹到池边第七码头位的旧痕上,低声说。
“你们不是在镇煞,是在养煞。”
这句话落下去,池边的红光顿住半息。
下一瞬,四角旧痕齐齐亮起,像有人把藏了很久的底牌翻给了灯下。
沈音顺着那圈纹路往里看,原本只见到红黑相交的封线,这会儿被她的血一压,外层那层“镇”字纹往两边裂开,底下露出密密麻麻一层更细的字。
字是用旧血写的,薄,密,层层叠在一起,像一张人皮上重新刻过。
阿力在外头倒抽了一口气。
“那上面写的什么?”
沈音没立刻答。
她弯下身,指尖沿着裂开的纹路一点点摸过去,摸到几个被血盖住的字。
她把铜片压到旁边,借着铜面反出的红光看清那一排字。
“傅家旧债。”
她声音很轻,落在石壁里却很稳。
齐锋那头没出声,停了半息,才道。
“傅家?”
沈音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住,手里的银针没收。
“对。写得很实,像怕人看不见。”
陆宴之站在她身后,呼吸声重了一点。
他没问,也没催,只盯着那片被她撬开的纹路。
沈音顺着旧血字往下看,第二层封印的边角上,还压着一串更早的刻痕,笔画细,落刀利,和陆家常见的符样不一样,倒有点外族旧契的味道。
她心里那点念头往前一推。
陆家这口血池,压的不是自然生出来的煞,是有人借旧债,借别家命数,一层层塞进来的东西。
上头拿陆家的血养,下头拿别家的债喂。
怪不得这池子看着安稳,底下却一直在顶。
她抬手,指尖在掌心裂口上又按了一下,第二滴血落进裂开的封线里。
嗤。
又一圈旧血字浮出来。
这回,字边还带着半截没写完的姓。
傅。
后面一个字,被池里的气顶得发虚,正要露出来,梁上残魂却在这时扑下,一口咬在沈音肩侧。
布料被扯开,皮肉被尖牙擦出一道长口,血沿着锁骨往下淌。
沈音连眉头都没动,抬肘顶住它下巴,另一只手把那半截断绳甩出去,正抽在残魂脸上。
“就你会找时候。”
残魂发出一声尖叫,张嘴还想咬,沈音已经借势把银针扎进第二层封印的角位。
银针一入,整圈纹路全震了一下。
池底那声哭,停了。
沈音耳边只剩石缝里细细的回响。
她盯着那层裂开的旧血字,指尖却没再往深处探。
她知道,自己再往下一寸,第二层就会彻底松口。
可现在还不能松到底,陆宴之的血脉还钉在上面,强拆一层,足够看见路,拆到第三层,整座祖宅都要跟着翻。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陆宴之。
“你们陆家这口池子,养的不是镇物,养的是会吃东西的口子。底下那层封印,借了傅家的旧债做钉子,谁钉的,谁还没死透。”
陆宴之没应声。
他站在红光里,脸上血色淡得快没了,眼神却一直压着她,像在听,又像在防。
半晌,他抬起头。
那一瞬,沈音手里的铜片轻轻一震。
他的眼里,没了人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