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雷劈进祖宅时,先砸在祠堂门槛上。
青石裂开一道口子,碎屑和灰一起往下掉,血池边那圈红光被压得往里缩了半寸。
沈音站在前廊尽头,手里的半枚铜片烫得发沉。
陆宴之还半跪在池边,左手腕那道金线勒出的血痕往外翻了一道,黑血顺着指尖滴进池里,没起半点水声。
“别动。”
她开口时,人已经把铜片换到另一只手里。
陆宴之没回头,只把右手撑在池沿上,嗓音发哑。
“退回去。”
沈音扫了眼门槛上的裂口,指腹在铜片边缘一抹,烫意立刻顺着掌心窜上来。
她心里转得快,雷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外头有人把引雷线接进了地基,门槛先吃第一下,下一道才会往池心压。
她现在往后退,陆宴之这口气就得先被池里那东西拖走。
她抬了抬下巴。
“你管我退不退,先把手松了。你这姿势,像在给池子喂命。”
陆宴之喉结动了动,还是没松。
上头又传来第二声闷响,祠堂顶梁抖了一下,灰尘顺着梁缝往下掉。
沈音抬头看了一眼,梁上那团残魂还挂着,焦黑的爪子死死扒着木头,嘴巴张着,发出的动静细得发尖,直往人耳膜里钻。
池面跟着鼓了一下。
那双赤红的眼又抬起来,隔着血水盯住她。
沈音没躲,右手顺着袖口把银针捏出来,针尾在指间一转,直接钉进池沿的旧符眼里。
“阿力,外头什么声。”
门外传来阿力压低的嗓音,隔着石门都带着急。
“外面地在响,西边院墙塌了半截,管家带人往外跑,说这是天罚。”
齐锋的声音紧跟着压上来。
“直播没断,陆星野在镜头前让人别慌,说祖宅邪气冲门,雷在替陆家清场。”
沈音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
“他倒会说。把挨劈这事,讲得跟给自己镀金一样。”
齐锋没接这句,只把平板音量往高处调了半格。
屏幕里传出陆星野那套熟得发腻的腔调,背景里还有人群的呼吸声和快门声,他站在镜头前,抬手压着耳返,声音一字一字往外送。
“祖宅内有邪物作祟,雷来得正好。所有人守住外圈,不准靠近血池。”
沈音把那句听完,手指在铜片背面一按,铜面上的半月纹被池边红光一照,立刻浮出一层暗线。
她看得清楚,门槛上的裂口和这半月纹正对着,外头那条引雷线根本没断,陆星野在借祖宅地气把雷往下压。
这人连天都敢拿来做戏。
她心里过了一遍,先不管陆星野想借雷做什么,眼下最要命的是这道雷已经入了地脉。
下一道要是落偏,先塌的就是前廊。
她和陆宴之都在血池边,退一步都来不及。
“沈小姐!”
阿力在门外吼了一声。
“上头有个女人在哭,刚哭两声,雷就往这边偏了!”
沈音眉梢一动,没回头。
“谁哭谁有用。你别替她心疼,继续守门。”
门外安静了半拍,阿力那头像是被噎住了。
“我没心疼,我是怕你被人连雷带坑一起埋了。”
“那你就盯紧点,等会儿要是门槛再裂,先把外头那条线给我记住。”
沈音说完,侧身避开池底顶上来的黑气,脚尖点地,直接踩上前廊边缘。
她动作很稳,耳侧却还是被雷声震得发麻。
石壁上那一圈旧符纹被电意擦过,亮起一瞬,又暗下去,像有人拿火在纸上点了一下。
陆宴之终于回头。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边却压着一点发白的痕,整个人硬撑着站起来。
血池里的红光把他左腕那道金线照得更深,线口已经裂开到手背上,像有人用细刀一寸寸往里嵌。
“别碰门槛。”
沈音看了他一眼,没答。
她抬手把半枚铜片按在门槛裂口上。
铜片刚落下去,地底就传来一声拖长的闷响,紧跟着,整座前廊往下沉了半寸。
青石间滚出几粒碎砂,落进血池边缘,立刻被煞气裹成黑点。
陆宴之脸色一下沉了,他伸手来拦,沈音先一步抬肘,挡开他那只手。
“你拦我做什么。门槛都替你挨了第一下,再拦,等雷劈你头上?”
陆宴之没接话,只盯着她掌心那块铜片。
沈音把铜片往裂口里一压,低声吐出一句。
“你想借雷杀人,我先借雷照路。”
这句话落下去,顶梁上又是一声巨响。
第三道雷沿着地基劈进来,直冲门槛裂口。
铜片猛地一热,青石裂缝被雷光灌满,整条前廊都白了一下。
沈音的视线被那团光撞得发疼,耳边只剩下石屑崩开的细声。
可就在那一瞬,她看见了。
血池底下还有一层封纹。
那层纹路比上面那圈更细,密密铺在池心下方,三道蛇纹绕着一个六芒轮转,轮心压着一截发旧的钉印。
那钉印上有半道月纹,正和她手里的铜片同形。
沈音手指一停,胸口那口气压下去,脑子里一条线一下接上。
上层封的是门。
下层封的,才是池里真正醒着的东西。
她刚要再看,陆宴之已经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重得发硬。
“够了,别往下看。”
沈音抬眼看他。
“你早看过了。”
陆宴之没说话,手腕上的金线却又往里陷了一分,血顺着线口往下滚。
他的沉默已经够了,沈音心里也有了数。
这人拦她,不是怕她碰坏祖宅,是怕她把池底那层东西照得太清,清到连他也压不住。
上头传来一阵乱喊,外头直播间的弹幕声透过耳机漏进来,齐锋接了个转播信号,陆星野的声音也跟着飘了进来。
“再抬三分,让雷压进池心。只要她敢借雷,祖宅的因果就会全落到她身上。”
另一道男声跟着响起,干涩,像贴着麦说出来。
“门槛已经裂了。再来一道,地基会沉。到时候,谁都走不出去。”
沈音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不是给她听的,是给陆星野听的。
那头的邪修在提醒他,雷已经进了祖宅地基,再压下去,先塌的会是整座前廊。
可陆星野还在往下推,他要的根本不是封住她,他要的是借祖宅的地气,把血池里的东西彻底引醒。
她心里过了一遍,手里动作却没停。
沈音反手扣住陆宴之手腕,借他那点站不稳的力道往前一带,整个人贴着门槛半蹲下去,指尖按进裂缝里,把那半枚铜片往更深处压。
铜片一入缝,雷光再起。
门槛下那道暗线被照得清楚,线头一路往祖宅北坡牵,牵到外圈地基,再往下,正对着地下祠堂的后墙。
沈音看见那条线,手背上的血口也跟着疼了一下。
她明白了。
有人从祖宅外圈把雷引进来,借门槛做第一道口,借血池做第二道口,真正要钉住的,是池底那层封纹。
只要封纹裂开,下面那东西就能借雷起身。
她还没来得及把铜片拔出来,梁上那团残魂已经先一步扑下。
它身上的灰皮被雷光烧得翻卷,爪子直抓她后颈。
沈音侧头避开,残魂扑空,撞在门槛裂口上,发出一声尖得发脆的嘶叫。
陆宴之抬手就要去捏,沈音却伸腿挡住他。
“留着它。它在听门下的动静。”
“你想拿它试池底?”
“对。”
沈音回得干脆,顺手把残缺玉佩从袖里抽出来,压在门槛另一头。
玉佩一触到裂缝,原本发热的铜片一下冷了半截,池底那层封纹却亮得更快,连边角的旧血印都浮了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陆宴之,低声说。
“你给我撑十息。”
陆宴之没问她要做什么,只抬手按住池边,另一只手硬生生把那道还在上爬的金线扯住半寸,血从腕口一下涌出来,顺着手背滴进池里。
“十息不够。”
“那就十二息。”
沈音说完,抬掌把玉佩按进裂缝。
雷光当头砸下,门槛裂口被彻底照开,血池底下第二层封纹全露了出来。
沈音借着那一瞬的亮,把轮心那道缺口看得清楚。
缺口里,夹着一缕细碎的黑发。
还带着小孩的软毛。
她动作一顿,耳边却先听见一声极轻的哭。
那哭声从血池更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含着水汽,拖得人脊背发麻。
沈音手指还按在裂缝里,没收。
陆宴之低声问。
“你听见了什么。”
她没答,只盯着池底那层封纹,嗓音压得很低。
“你祖宅里,养了个会哭的东西。”
血池第二层里,那道哭声又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