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片轻轻一震，陆宴之先动了。
他脚下那块池沿石面裂开，碎屑擦着沈音的鞋尖飞过去，下一刻，人已经压到她面前。
那一掌没冲咽喉，直接扣她心口，路子狠，快，半点余地都没留，摆明了要把她按进血池里。
沈音往后撤了半步，肩背贴上石壁，掌心在墙上一借，腰身斜转，硬从他臂弯下掠出去。
黑气擦着她耳侧扫过，墙上一串旧符当场崩开。
祠堂里那点本就发暗的灯火跟着晃了两下，血池中段起了漩，池水一圈圈往里卷，卷得很急，池底那声哭反倒没了，换成沉沉的喘气声，一下一下，贴着石砖往外顶。
陆宴之落空，手臂一拧，又追了上来。
这回连试探都省了。
他五指张开，指尖已经冒出半寸长的黑甲，刮过池边时，整块青石被他抓出四道槽。
黑血顺着他腕骨往下淌，落进池里，池水便跟得了补品一样，转得更快。
沈音看了一眼，心里先把脏话咽了回去。
这局面，真够狗的。
她前脚刚拆开第二层封印，后脚这池子就拿陆宴之当水泵使，抽他的血，养下面那口东西，再把煞倒灌回他身上。
谁布的这手，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人脸上了。
陆宴之没给她多看第二眼的空档。
他横臂一扫，黑刃从掌边拉出来，贴着血池边缘斩过。
池水被切开一道口子，红浪扑到半空，扑头盖脸压向沈音。
沈音抬手结印，指尖在掌心血口上一抹，往前一甩。
“散。”
血珠迎上去，砸进浪里，炸成一团薄雾。
雾一铺开，池水下坠，墙上铜片跟着嗡了一声，梁上的护阵凶兽残魂却趁这一口空隙扑了下来。
它少了一条骨爪，剩下那几根指骨更长，弯得发钩，直抓沈音后心。
沈音头也没回，脚跟一转，身子往右侧切。
残魂扑了个空，擦着她肩头掠过去，焦黑的爪尖还是带下一条血线。
伤口一开，血气窜出来。
陆宴之脚步停了半拍。
他那双眼里压着一层红，目光落在她肩头，喉间滚出一声粗重的喘。
下一秒，他改了方向，整个人冲着她伤口扑过去，速度比刚才还快。
半魔先认得血。
这句话压根不用谁教，池边这位已经用行动写出来了。
沈音抬腿踹上墙面，借力翻身，人在半空拧腰，手里三张黄符一并拍出。
符纸贴上陆宴之肩背，刚亮起一道金纹，转眼就被煞气烧出黑边，连半息都没撑住。
她心口一沉。
符没用废，路子也没错，问题只出在一件事上。
他体内的东西，比她刚才估的重。
重一倍都不止。
陆宴之抬手一扯，三张黄符碎成灰，灰没落地，就被煞卷进血池。
沈音落回池沿，鞋底刚沾稳石面，残魂已经顺着墙爬到她头顶，张口发出一声尖啸。
那动静钻得人太阳穴发胀，石壁上细碎的灰一层层往下掉，血池中央的漩涡越卷越深，池底甚至露出半个发黑的轮廓。
它在给陆宴之补煞。
沈音转得很快。
残魂扑她，不是为了吞她那口神识，是为了拖她脚，让陆宴之狠狠干。
这一人一魂，前者失控，后者捡漏，倒配得挺默契。
她今天要是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要赢，得先把他们拆开。
“你倒挺会抱大腿。”
她冲着残魂说了一句，手却朝陆宴之点去。
“可惜你抱的是个疯的。”
陆宴之果然给了反应。
他压根不认人，也不认话，只认眼前会动的活物。
残魂贴墙滑下，离他肩侧近了半尺，他反手就抓过去，黑甲直接抠进残魂腰腹，把它半边魂体扯得发散。
残魂尖啸变了调，拼命往后缩，池里卷来的煞却还在往陆宴之身上灌。
沈音趁这一口空档往前冲，脚踩池边第三块回纹石，一步，两步，贴着他左侧切进去。
陆宴之手里还抓着残魂，右手已经朝她脖子捏来。
距离太近，避不开。
沈音抬臂去挡。
黑甲从她臂弯擦过去，又带出一条血口。
血珠甩出去，砸进池面，炸开一圈细红。
陆宴之闻着那股血气，动作更狠，膝盖一顶，直撞她腰腹。
沈音整个人往后滑了两尺，鞋底在湿石上磨出刺耳声响，后背差点挨上池沿。
她喘了口气，胸口发闷，喉头也涌上一股腥甜。
这王八蛋平时说话刻薄，动手更刻薄。
陆宴之一步踏来，池边铜钱全晃了起来。
他那只手还扣着残魂，残魂在他掌里拧动，发出一阵阵碎响。
换个人，这会儿早被拖成血葫芦了，偏他还嫌不够，另一只手照着沈音天灵盖就压。
沈音没退。
退一步，后头就是池。
她反手拍上石壁，指尖抹过先前钉进去的半枚铜片，借着铜片那点热，把掌心血全压在印里。
铜片一亮，门槛裂口到池沿这一段旧纹同时浮了出来，线路清清楚楚，连陆宴之胸前那条被煞裹住的暗纹都跟着露了一截。
沈音一眼扫过去，心里陡然一沉。
他胸口有两道东西在绞。
一道是陆家的血脉锁。
一道是池底那层旧债线。
两道线一左一右，钉进他心口，拿他当活扣使。
难怪清心符一沾就烂，难怪他压着压着就成了半魔。
这哪里是单纯失控，这是有人拿他的命当封条，封条撕开半边，人也跟着裂半边。
陆宴之的手已经压到她额前三寸。
沈音突然往下一矮，整个人从他臂下滑过去，脚尖蹬住池沿，身子反折，借墙上力道翻到他背后。
动作一气呵成，肩头伤口却被这一扯，血又淌下来。
陆宴之转身来抓。
沈音比他更快，抬手，五指并拢，掌心那道血印带着铜片的余热，重重拍在他胸口。
“你冲我发什么疯，先把缠你那团东西剁了!”
一掌落下，清心印起。
血纹从她掌下炸开，顺着陆宴之心口那两道暗线直压进去。
陆宴之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背绷起，喉间挤出一声低吼，手里抓着的残魂也跟着一滞。
清心印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往乱麻里塞一根针。
管不管用，全看这团麻是人绞的，还是鬼绞的。
沈音掌心发烫，连腕骨都在打颤。
她没收手，反倒把力道又压深了一寸。
金纹往里钻，先碰到的是陆家血脉锁，锁身很硬，震得她虎口发麻，再往里，撞上那道旧债线时，印里的血纹忽然一沉，竟被对方吞了半口。
沈音额角渗出汗，心里骂了一句。
行，真行。
她原本还打算借这一掌探探底，结果底没探完，自己的血先被吞了。
那团东西饿成这样，陆宴之这些年能活到今天，祖坟得冒青烟......不对，陆家祖坟现在多半也不干净。
陆宴之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人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已经算得上给面子了。
沈音刚要再补第二掌，他抬头了。
那双眼里的红没退，反倒更深，眼底还浮出细碎黑纹，一路往太阳穴爬。
他脸上的神气被煞碾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只有兽性，偏偏胸口那枚清心印又把他硬钉住半息，活活钉出一股撕扯感。
人和煞，在他体内狠狠干上了。
残魂趁这半息想跑。
陆宴之手还扣着它，察觉到掌中挣扎，反手一捏，残魂半边身子直接被捏散，尖啸声冲得祠堂四壁都在回震。
血池里的漩涡也跟着一乱，卷上来的煞断了半截。
沈音抓住机会，连退三步，拉开距离。
她抬手看了眼掌心。
清心印在抖，印里那缕血线被啃掉小半，余下的也暗得快散了。
能把陆宴之钉住，靠的全是她掌心这点血和半枚铜片借来的门纹。
撑不了多久。
可有用。
哪怕只停半息，也够她看清一件事。
陆宴之体内的煞，分上下两层。
上层跟血池走，吃的是他每月下池镇煞攒出来的旧气。
下层跟第二道封印连着，吞的是旧债，年份长，口子深，压根不归陆家单独管。
她前头估一层，这会儿亲手拍上去，才摸到两层。
差一倍。
这差的一倍，够要命。
陆宴之胸口那枚清心印终于裂了。
不是散，是从中间裂开，跟被谁从里面啃了一口一样。
金纹四散，溅到池边，沿石缝一路爬，爬到血池中央时，水面突然拱起一个包。
包很圆，起得也慢，像有东西在池底翻身。
沈音盯住那一处，呼吸压得很平。
这章印没白拍。
她至少逼出了一截真货。
陆宴之却在这时重新动了。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像是对那枚裂开的印记很不痛快。
再抬头时，目光已经从沈音身上挪开，又挪回来，来回两次，落点飘得厉害。
活物，血，动静，池里的残魂......他现在什么都分不清，逮着什么打什么。
半魔这玩意儿，讲道理是白费口水的。
沈音往旁边移了两步，把自己和血池拐角压成一条线。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清心印能停他，铜片能照门，第二层封印能吃血，眼下能用的牌就这些。
硬拼没戏，拖时间倒还能试一把。
前提是，第二轮雷别这时候下来。
她念头刚落，头顶顶梁忽然传来一阵更重的闷响。
不是一声，是一串。
祠堂外头的夜风一下卷进来，吹得残符贴墙乱摆，门槛裂口里那半枚铜片也跟着抖。
远处天边压着的雷云又沉了一层，声还没落到屋顶，地面先开始轻轻发颤。
第二轮雷，在蓄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