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渣口开始有东西流出来了。
亮灰色的液态炉渣,像熔化的玻璃一样,从出渣口淌出来,流到地上迅速冷却,变成一种光滑的、黑曜石般的固体。
挛鞮赤那看了一眼那摊炉渣,又看了看炉膛内部的颜色。
火焰白中透亮,温度比上一次更高。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出铁口前面,举起铁钎,对准堵住出铁口的湿粘土,用力一捅。
亮白色的铁水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这一次不像上一次那样只是一小股细流——这次的铁水流量比上次大了将近一倍,白亮的液体哗啦啦地淌进提前挖好的沙槽里,铁水在沙槽里翻滚着往前流动,表面泛着一层耀眼的白光。
边缘处开始变暗,从亮白色变成橙红色,再从橙红色变成暗红色。
但挛鞮赤那没有让它在沙槽里自然冷却。
他提前让人在沙槽的末端放了一排用粘土烧制的模具——刀形模具。
“导流!”他喊了一声。
两个学徒用木棍拨动沙槽的走向,把铁水的流向引向那排模具。
铁水沿着沙槽涌进第一个模具,填满了刀形的空腔,然后漫溢出来,流向第二个、第三个……
挛鞮赤那蹲在模具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铁水在模具里冷却凝固的过程。
铁水表面开始结出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皮,氧化皮在冷却过程中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金属。
等全部冷却完毕,挛鞮赤那用铁钳夹起第一个模具,倒扣过来,在沙地上磕了两下。
一块银灰色的铁刀坯从模具里脱落出来,掉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刀坯的表面不算太平整,有几处细小的气孔和凹陷,边缘也不太整齐,需要打磨修整。
但它的形状是一把刀。
实打实的刀坯。
外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挛鞮呼衍杰第一个大步走了上去。
他蹲在那块刀坯前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挛鞮赤那,声音有些沙哑:“这玩意儿……能打刀?”
“能。”挛鞮赤那从地上捡起那块刀坯,在手里掂了掂,“但现在还是粗坯,杂质不少,气孔也多,得反复加热锻打,把杂质打出来,把铁打实了,才能开刃。”
“那多久能打出一把能用的刀?”
“顺利的话,三天。”
挛鞮呼衍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新来的年轻人,把手里那块还泛着暗红色的刀坯举过头顶,高声喊了一句:
“看见没有?!”
“这就是我们夏人的铁!”
外围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刀坯冷却之后,挛鞮赤那把它放进了炭火里重新加热。
他没有急着锻打,铁水浇出来的刀坯内部结构还不够致密,杂质和气孔分布在金属内部,需要在高温下一次又一次地锻打,把杂质挤出来,把气孔压合,让铁的组织变得更加紧密均匀。
他蹲在铁砧前面,叫旁边人握着铁钳夹住刀坯,自己则右手抡起锤子,开始一锤一锤地敲打。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叮、叮、叮火星四溅。
挛鞮赤那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落得很稳。
他先把刀坯的厚度均匀化,从厚到薄逐段锻打,把边缘处的多余铁料往中间收拢,同时不断调整刀坯的形状。
锤打到一半的时候,他把刀坯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底面,有两处明显的气孔,在锻打过程中已经被压合了大半,但表面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凹坑。
挛鞮赤那皱了皱眉,但没有停手。
他把刀坯重新扔进炭火里,等它烧到亮橙色,又夹出来继续锻打。
反复加热、反复锻打、反复折叠。
五次之后,刀坯表面的气孔基本消失了,厚度均匀了,形状也越来越接近一把真正的刀,刃长约两尺,刀背厚实,刃口处逐渐收薄。
挛鞮赤那把那块已经基本成型的刀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刀刃线的走向还算笔直,但有几处细微的波浪状起伏,说明锻打的时候力道分布不够均匀。
不过,对于第一炉铁水浇出来的第一把刀来说,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把刀条重新加热到暗红色,然后用锉刀开始修整刃口的形状。
锉刀刮过铁面的声音又涩又刺耳,但挛鞮赤那听得很专注,从声音的变化判断刃口的厚薄是否均匀:声音清脆的地方说明铁质密实,声音发闷的地方说明内部可能还有微小的瑕疵。
修整完毕之后,他开始淬火。
这是整个制刀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
淬火温度太高,刀会变脆,一摔就断;淬火温度太低,刀太软,砍几下就卷刃。
挛鞮赤那把刀条重新加热到樱红色,这是天狼神在梦里特意强调过的颜色,说铁烧到这个颜色的时候内部组织正好处于最适合淬火的状态。
他把加热好的刀条夹起来,走到溪边准备好的水槽前,深吸一口气,把刀条竖直地插进了水里。
嗤——!
一阵白色的蒸汽猛地蹿起来,带着金属被急剧冷却时特有的焦味。
挛鞮赤那握着刀柄,在水里来回搅动了几下,让刀刃均匀冷却,然后慢慢把刀从水里提了出来。
刀条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皮,但透过氧化皮可以看到下面银灰色的金属本色。
他把刀条固定在铁砧上,开始用磨刀石开刃。
磨刀石蘸了水,在刃口上来回推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挛鞮赤那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都从一个方向推过去,推完之后用手指轻轻抚摸刃口,感受锋利度的变化。
磨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
一道极细的白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放下刀,从地上捡起一根用过的旧皮绳,拿在手里,把刃口对准皮绳轻轻一划。
皮绳无声地断成了两截。
切口平整,没有毛边。
挛鞮赤那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皮绳,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把刀捧在手里,转身走向金帐。
头曼正在金帐门口和挛鞮呼衍杰说话,看到挛鞮赤那捧着一把刀走过来,两个人都停了话头。
挛鞮赤那把刀双手举过头顶,单膝跪地:
“单于,天狼部,不,夏部的第一把铁刀,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