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从金帐里走了出来,站在木板前面,目光扫过人群:
“兄弟打架打完了一拍两散,打完了一方记仇一方记恨,但那还是兄弟,天狼神说的话,你们可以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古尔怀里那颗木狼头:“但你们昨晚亲眼看见了。”
人群沉默。
昨晚那场显圣,金光漫天、图腾悬空,近两千人跪得黑压压一片,谁忘得了?
头曼没有继续说下去,退到了一旁。
阿古趁机在木板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过身来,用炭条点着木板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道:
“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故称华。”
他念完之后,扫了一圈台下:“这也是天狼神说的!”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举手问:“什么叫礼仪?”
阿古卡了一下,但他很快找了回来:“礼仪就是……懂规矩、知礼节、有文化!
有了文字,有了知识,有了规矩,自然而然就有礼仪了!
汉人穿的衣服好看,那是‘华’;我们有了文字和规矩,那便是‘夏’!”
“汉人抢了‘华’的名头,我们就要抢‘夏’的名头?”有人喊了一句。
阿古还没说话,古尔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今天精神格外好,拄着一根木杖,脖子上挂着一串新磨亮的骨片,走到木板前面,转过身,用沙哑但清晰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不是抢,是拿回来。”
他看着台下那些迷茫的面孔:“天狼神说得很明白,夏是礼仪,不是地名,更不是谁家的私产。
大汉能叫夏,我们也能叫夏。
谁有文化、谁懂礼仪、谁有文字,谁就是夏人。”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台下每一个人的方向:
“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夏人。”
阿古和呼韩浑的分工很快就定了下来。
阿古负责教成年人,每天早晚各一堂课,每堂课教六个拼音和三个汉字。
成年人学得慢、忘得快,阿古就把每个字编成口诀,比如“夏”字的口诀是:“一横一撇是头顶,中间自己看着整,下面反文是条腿,站得直来是个人。”
呼韩浑负责教孩子,全天带着,从最基本的拼音字母开始教。
孩子们记性好,学得飞快,一天能记十二三个拼音,三天就能拼出短句。
新来的那六百多人里,有几个年轻人学得特别快。
一个叫挛鞮阿木的十八岁小伙子,三天就把全部拼音记了下来,第五天就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呼韩浑高兴得当晚多喝了一碗鱼汤。
但也有人学不进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坐在课堂上抓耳挠腮,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怎么看怎么像虫子爬,急得满头大汗也记不住。
阿古也不催他,每天只教他一个字,教完了让他写十遍,写对了就夸一句,写错了也不骂。
那老兵学了十天,总算歪歪扭扭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蹲在地上,看着沙土上那几个他自己写出来的符号,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对阿古说了一句话:“这个字,是我自己的?”
“是你自己的。”阿古说,“写了就是你的。”
老兵用袖子把那几个字小心翼翼地盖住,像是怕风吹散了一样,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而在营地另一边,一个新来的中年妇人正蹲在溪边,拿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反复写着同一个拼音——xià。
她写了几遍,抬起头来,问旁边的呼韩浑:“这个‘夏’字的意思,是说我们跟汉人一样厉害?”
呼韩浑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是一样厉害,是本来就有一样的根。”
中年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又在沙地上写了一遍“夏”。
那天傍晚,阿古和呼韩浑把所有人召集到营地中央,让每个人用炭条或树枝,在地上写出刚学的三个字:夏、天、人。
一千多人蹲在地上写字的场面,在这片山谷里从未出现过。
有人写得歪歪扭扭,有人把笔画写反了,有人写完了忘了怎么读,挠着头又去问旁边的人。
但没有一个人不写。
那些在沙地上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笔画,在夕阳的光里,闪着微弱的金色。
阿古站在人群中间,忽然明白了天狼神为什么要教他们写字。
不是因为写字有多厉害。
是因为写了字,他们就不再是“没有名字的人”了。
而有名字的人,是打不散的。
而后又过了两天,挛鞮赤那宣布:再试一炉。
这一次,他把新来的人也安排到了外围观看——不是让他们看热闹,而是让他们看清楚:这座山谷里不只有帐篷和鱼干,还有铁。
新来的六百多人围在高炉外围,密密麻麻地站了好几层。
挛鞮呼衍杰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灰褐色的石头土墩。
他身后的年轻人们伸长了脖子,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举起来骑在脖子上。
挛鞮赤那绕着炉子走了一圈。
他检查了风道的密封性——上次漏气的问题已经用粘土重新封过,干了之后又加了一层,现在严丝合缝。
他检查了加料口的尺寸——上次收窄到一尺半之后效果不错,这次保持不动。
他检查了炉膛内部的耐火层——上次出铁之后炉壁有几处细微的裂纹,但不算严重,他用新调的粘土补了一遍,用小火烘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切就绪。
“点火。”挛鞮赤那说。
学徒把蘸了羊油的干草束塞进炉膛,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到草束上,火苗蹿了起来。
“加料。”
第一层木炭,第二层铁矿石,第三层石灰石。炭三矿一石半,分毫不差。
“拉风。”
四个士兵同时拉动皮囊,气流从底部灌入炉膛,火焰猛地蹿高,从暗红变成亮橙,从亮橙变成金黄,金黄中开始透出白色。
外围的人群里有人低声惊呼了一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冶铁,最多见过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打铁件,但从来不知道铁水是从炉子里流出来的。
挛鞮赤那站在出铁口前面,手里握着那根铁钎,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炉膛里的矿石开始发红,边缘开始变得圆润,表面开始出现熔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