挛鞮呼衍杰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砸得沙土飞溅。
“天狼神——”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撕裂出来,带着哭腔和沙哑的颤抖,“挛鞮呼衍杰,叩谢天狼神!”
他身后,那六百多个刚从天山谷地以北迁徙而来的匈奴人,也在同一时刻把额头贴在了沙土地上。
金光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光芒缓缓收敛,那颗木狼头从半空中落下来,稳稳地落回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木石相碰的声响。
古尔上前,双手把图腾捧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营地上空,近两千人的欢呼声震得山谷里的积雪簌簌而落。
而此刻,在那颗木狼头的内部深处,李牧正在感受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近两千条信仰丝线,从每一个跪拜者的身上升起来,汇聚成一股粗壮的金色河流,涌入木头内部。
这些丝线的粗细不一,那些从金微山一路走来的老兵,丝线粗得像手指,颜色是深琥珀色的,那是生死之间锻造出来的信仰;
那些刚收编的呼衍部旧部,丝线细一些,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亮。
尤其是挛鞮呼衍杰,他身上那根丝线,几乎是其他人的两倍粗,像一条金色的绳索,直直地连在木狼头上。
李牧感知着这股澎湃的能量涌入体内,感知着自己的感知范围从一百多米扩展到道将近二百米。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座山谷的每一顶帐篷、每一堆篝火、每一个人的呼吸节奏,甚至能感知到地下暗河在深处流动的声音。
他还感知到了一些以前感知不到的东西。
比如——
头曼左手的伤口,正在缓慢但稳定地愈合,新的肉芽正在从伤口底部往外生长,大概再过几天就能结痂脱落。
比如——
溪流下游某块石头下面,藏着一条正在产卵的母鱼,鱼籽密密麻麻地贴在石头底部,在黑暗的水里微微泛着光。
比如——
营地里每一个人的情绪,都能被他模糊地捕捉到一些端倪。
头曼的情绪是沉稳中带着一丝酸涩的欣慰,古尔是一团温热的、近乎虔诚的宁静,石鞮是直来直去的兴奋,挛鞮赤那是小心翼翼压着的得意,而挛鞮呼衍杰——
很复杂,带着愧疚和感激和不安和期待的浑浊情绪。
李牧把这些感知全部收拢起来,在心里默默记下。
然后他开始处理那根金色的河流。
他把信仰之力引导着在木头内部流转,让它们渗透进木头的每一道纹理、每一处缝隙。
他能感觉到木头本身在发生变化,那些存在了两百多年的裂纹,正在被金色的能量一点一点地填满;
木头表面的质感也在改变,从干燥枯涩变得温润起来,像是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
信仰之力不仅能恢复他的能量,还在缓慢地改造着他的载体。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等这块木头被信仰之力渗透透了,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感知着体内那汹涌澎湃的金色河流,他觉得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高炉的火光映在挛鞮赤那的脸上,他正蹲在炉前,用一根铁钎捅着出铁口,准备再试一炉。
石鞮带着几个半大的少年在溪边洗鱼,准备明天的早餐。
阿古和呼韩浑正在教新来的几个孩子写自己的名字。
远处传来挛鞮呼衍杰的声音,正在跟头曼汇报他们在戈壁里这几个月的情况。
营地上空飘着鱼汤的香味,混合着篝火的烟气、高炉的炭火味和山风带来的云杉清气。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阿古和呼韩浑就被头曼叫到了金帐里。
两个人站在帐中,不明所以。
阿古十三四岁,瘦高个,拼音学得最快、汉字记得最多,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下整段祷词了。
呼韩浑是呼衍部里最早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年轻人,十五六岁,性子活泛。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不用干别的活了。”头曼坐在一块垫着羊皮的木墩上,开门见山,“专门教认字。”
阿古愣了一下:“单于,教……教谁?”
“全部落。”头曼说,“所有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人,都要学。
先学拼音,再学汉字。
老人学不会没关系,但孩子必须学会。
新来的那六百多人里面,会写字的没几个,你们一个一个教。”
他站起来,走到阿古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天狼神传下的文字,不是让我一个人看的,要让每一个人都会写、都会读。”
阿古张了张嘴,心里既紧张又激动,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呼韩浑在旁边搓着手,小声问了一句:“单于,那……教的时候,从什么开始教?”
“从现在开始。”头曼说。
当天上午,阿古和呼韩浑在金帐门口挂了一块刨平了的木板。
这是挛鞮赤那连夜用斧头劈出来的,表面不算光滑,但写字足够了。
阿古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夏”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围拢过来的新老部众,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
“天狼神降下神谕:从今往后,我们不再叫匈奴,我们叫‘夏’!”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从金微山一路走来的老兵皱着眉头问:“夏?那不是汉人才叫夏吗?咱们凭什么也叫夏?”
阿古早有准备,或者说,头曼早有准备。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天狼神说了,我们不是汉人,但我们和汉人一样,都是夏王的后裔!”
“夏王是什么王?”
“夏王是我们共同的先祖。
很久很久以前,天下还没有大汉,也没有匈奴,只有夏。
后来夏王的子孙有的向东走了,变成了汉人;
有的向北走了,变成了我们。
汉人占了东边的夏,我们占北边的夏。
各占一边,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这话一说完,人群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从汉朝边境掳掠过、被汉军追着打了几十年的老匈奴们,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一直以来,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匈奴,汉人是汉人,两种人、两条路,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天狼神告诉他们,咱们和汉人是一家?同一个祖宗?
有人不服气,从人群里挤出来:“那我们跟汉人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算什么?自家打自家?”
阿古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声音先响了。
“算兄弟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