挛鞮呼衍杰把碗往地上一放,腾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往哪走,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盯着挛鞮赤那的脸,试图从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找到一丝吹牛的痕迹。
但挛鞮赤那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炫耀,仿佛心安理得,就该这样。
“不是说你们只有几百残兵吗?”挛鞮呼衍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几百残兵,打了乌孙五百骑,还活捉了都尉?你们怎么打的?用的什么刀?汉军给的?”
“就用的缴获的刀。”挛鞮赤那说,“在狼口那个地方设伏,石头砸下来把队伍截成两段,先打马腿再砍人,呼延格自己冲得太靠前,被石鞮一棒子敲下马,捆了。”
挛鞮呼衍杰张着嘴,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群在金微山被打散的残兵败将,扛着从死人身上扒来的刀,在天山北麓的一条峡谷里,把乌孙东境最精锐的五百骑兵打翻了,还活捉了都尉。
这让他不敢相信。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问了一句:“那人呢?呼延格呢?你们杀了?”
“放了。”
“放了?”挛鞮呼衍杰猛地抬起头,声音又高了八度,“抓了又放了?!你们知不知道乌孙人这几个月是怎么对我们的?
在河谷里圈着,每天就给一顿稀粥,稍有不顺心就拿鞭子抽人!
我手下一个百夫长顶了一句嘴,被吊在树上抽了三十鞭,到现在背上的疤还没好!
你们抓了他们的都尉,怎么就——”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头曼左手小指上缠着的布条。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了下去:“单于的手指……就是因为这个?”
“嗯。”挛鞮赤那重新拿起骨片,继续刻他的记录,“打赢容易,打了之后怎么收场才是本事,单于说,现在跟乌孙翻脸,我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放人、赔礼、割指,换一个冬天的太平。”
挛鞮呼衍杰蹲在那里,盯着火堆,沉默了很长时间。
“放人、赔礼、割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语气复杂,“打了胜仗还要割指赔罪,这口窝囊气——”
他没有说完,但挛鞮赤那听出了他话里的不甘。
“单于说,记住就行。”挛鞮赤那头也没抬,“记着这口气,等以后有力气了再还回去,天狼神也是这个意思。”
挛鞮呼衍杰抬起头:“天狼神?”
“嗯。”挛鞮赤那点了点头,“天狼神教我们取水,教我们捕鱼,教我们认字,教我们炼铁。伏击乌孙人的阵位,也是天狼神在梦里指点的。你要是待久了,迟早也能见到。”
挛鞮呼衍杰张了张嘴,目光落在远处古尔怀里那颗在火光下泛着暗光的木狼头上。
他没有再问了。
夜渐渐深了。
篝火越烧越旺,火光照亮了营地中央的空地。新来的人已经安顿下来,老人和孩子先吃了东西,伤员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马也喂了草料饮了水。
几堆篝火边开始有人聊天。
一个从金微山一路跟过来的老兵,盘腿坐在火边,正在给几个新来的年轻人讲太阳能蒸馏坑的事:
“那天我们在戈壁里,方圆三十里找不到一滴水,马都开始倒下了。
然后天狼神给石鞮托梦,就是那个管鱼的百夫长,教他在地上挖个坑,盖张羊皮,太阳落山之后皮囊里就有水了。”
“干坑里能出水?”一个年轻的新来者瞪大了眼睛。
“干坑。”老兵用手指敲了敲地面,“那地方连草都不长,地面干得裂口子,但我们照着天狼神说的法子挖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掀开羊皮一看,真的有水。”
旁边另一个老兵接话:“挖坑取水算什么,你没见天狼神教屠巫认字的时候,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蹲在地上跟着画符号,一天学六个,第二天忘三个,听说天狼神梦里直骂他笨。”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呼衍部士兵接口道:“那你们见过天狼神显圣吗?就那天,单于在台上盟誓的时候,图腾直接从石板上浮起来了,悬在半空中,发着金光。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这块青石板上。”
新来的人里有人发出惊叹,有人半信半疑地转头看向古尔怀里那颗木狼头。
古尔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火堆旁边,膝上放着那块木狼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
直到那个年轻士兵说完图腾悬空的事,他才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扫了一圈围坐在火堆旁的那些新面孔,声音沙哑而缓慢:
“你们刚来,没见过天狼神显圣,不信,也正常。
但你们可以问问从金微山走过来的人,没有天狼神,我们这上千号人,早就死在戈壁里了。”
他站起来,把那颗木狼头从膝上捧起来,走到篝火旁边最大的那块青石板前。
他把木狼头放在石板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煮汤的人停下手里的勺子,正在啃鱼干的人也停了下来,本来在低声交谈的几个新来者也闭上了嘴。
古尔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
头曼从金帐门口站了起来。
呼衍骨力放下手里的活计。
石鞮把啃了一半的鱼干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要开始了。”
挛鞮赤那放下骨片,站起来,面向青石板的方向。
近两千人,在王庭篝火的周围,一层一层地跪了下来。
古尔开始念诵那简短的祷词,用的是那头银白色的天狼神所传下的语言。
“天狼神在上,今日旧部归来,族人团聚,皆赖神恩。
您的子民在此叩谢,不敢忘神之恩赐,不敢违神之教诲,不敢辱神之荣光。”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整个营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溪水声。
然后,奇迹发生了。
这一次,不是金光。
那颗放在青石板上的木狼头,又缓缓地浮了起来。
悬停在离石板一臂高的半空中,然后开始发光。
但那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金色光芒。
是一种更亮、更烈的光,像火焰一样从木头的内部往外喷涌,把整颗狼头包裹在一团耀眼的光芒里。
木头上那些裂缝、刀痕、火烧过的旧痕,在光芒的映照下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每一道伤痕都在诉说着什么。
然后,那颗悬在半空中的木狼头,缓缓地转了过来。
它转动的方向,对准了挛鞮呼衍杰,那个刚刚带着六百多残部从北边赶来的汉子。
挛鞮呼衍杰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他被那双空洞的眼眶盯着,眼眶里那两粒玛瑙石子被光芒照得通透,像是两颗真正的狼眼。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很轻,很淡,只说了一句话: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