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又看向挛鞮呼衍杰:“你的人走了几天?”
“半个多月。”
“先让老人和孩子进谷喝水。”头曼说,“鱼汤一会儿就好。”
挛鞮呼衍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自己的队伍方向大步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头曼左手小指上缠着的布条:“单于,你的手——”
“没事。”头曼把手缩进袖子里,“割了一根手指,跟乌孙人换了一个冬天的太平。”
挛鞮呼衍杰的目光在那道布条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营地在接到消息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动了起来。
腾帐篷的腾帐篷,烧水的烧水,搬柴的搬柴。
石鞮带着他那帮人把晾架上剩下的风干鱼全部取了下来,虽然这批鱼还没完全干透,但煮汤也够用了。
他在溪边架起几口陶罐,把鱼掰碎了往里扔,又加了一把石鞮珍藏的粗盐。
呼衍骨力带人把畜栏里仅剩的几头羊牵了出来。
他站在羊圈前面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咬咬牙让人宰了两头最瘦的,剁成大块扔进锅里。
那些从天山谷地以北方向迁徙而来的匈奴人,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从谷口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们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皮袍上沾满了尘土和风沙。
当他们看到那条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的清澈溪流时,队伍里有人低声哭了出来。
一个老妪推开搀扶她的年轻人,自己走到溪边蹲下来,双手捧起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沙地上。
她喝完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剩下的水浇在脸上,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身后的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冲到溪边,直接趴在地上,把整张脸埋进水里。
溪水很凉,激得他们猛地抬起头来,大口喘气,然后又把脸埋下去。
他们从戈壁的干渴中走过来的人,看到活水就像看到了命。
那个老妪喝完水之后抬起头,正好看见溪边那一排排整齐的晾鱼架,看见上面挂着的银白色的半干鱼,看见旁边几个腌鱼坑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咸鱼,看见畜栏里那几匹虽然瘦但精神尚可的马,看见那几顶虽然破旧但扎得很稳当的帐篷。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营地中央那座灰褐色的石头土墩上。
她不认识那是高炉,但她看到了炉子旁边堆着的赤色矿石,看到了旁边那根银灰色的铁条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转过头,问旁边一个正在往陶罐里掰鱼干的年轻女人:“你们……这里还有铁?”
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来,把手里的鱼干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回答:“有,考工令刚炼出来的,第一炉。”
老妪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眼前这座山谷里的一切,忽然觉得这半辈子在金微山挨过的饿、在戈壁里受过的干渴、在乌孙人河谷里担惊受怕的那些日子,好像一下子都有了着落。
傍晚的时候,挛鞮呼衍杰把所有能召集的人都召集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他把头曼请到了人群前面。
头曼站在那里,扫了一圈面前那些新来的面孔。‘’那些人刚从干渴和饥饿中被解救出来,手里捧着热鱼汤,嘴唇还湿着,脸上的尘土还没洗干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叫头曼。”他说,声音不大,但山谷里的回音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了出去,“金微山一战之后,我带剩下的七百人往西走,穿过戈壁,翻了天山,到了这座山谷里,一路上死了不少人,但活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他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营地:“这里有水,有鱼,有林子,有铁矿,高炉昨天炼出了第一炉铁,等熟练了,我们每个人都能有一把好刀。”
他又指了指营地里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这里有从金微山跟我一路走过来的老兵,有在戈壁里差点渴死的兄弟,有从呼衍部合并过来的族人,有教我们认字的天狼神屠巫,有冶炼神铁的铁匠。;现在,还有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里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从今天起,没有天狼部,没有挛鞮部,没有呼衍部,没有别的什么部,只有——夏。”
“你们愿意加入吗?”
挛鞮呼衍杰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六百多人,老人、女人、孩子、伤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但膝盖磕在沙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由近及远的闷雷滚过山谷。
傍晚,篝火一簇一簇地在山谷里亮了起来。
这可能是天狼部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晚餐——将近两千人围坐在十几堆篝火周围,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或是一块烤鱼。
新来的人被安排在靠近溪流的位置,方便取水。
几个快要生产的孕妇住进了古尔让出来的大帐里——老头子自己卷了一张羊皮,搬到了挛鞮赤那的高炉旁边去睡了。
挛鞮呼衍杰端着碗蹲在高炉前面,盯着那根还挂在金帐门口的铁条看了很久。
他看完铁条,又看了看旁边的赤色矿石堆,然后转头问挛鞮赤那:“这东西,真的能打出刀来?”
“能。”挛鞮赤那正在往一块骨片上刻新一批的配比记录,头也没抬,“但还要再试几炉才能稳定。”
挛鞮呼衍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听说,你们跟乌孙打了一仗?”
“打了。”挛鞮赤那放下骨片,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狼口伏击的,杀了几十个,抓了三百多,连东境都尉都抓了。”
挛鞮呼衍杰手里的鱼汤碗猛地一晃,滚烫的汤汁泼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浑然不觉。
他瞪着眼睛,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抓了……抓了东境都尉?”
“嗯。”
“呼延格?”
“嗯。”
“那个带五百骑来打你们的呼延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