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挛鞮赤那蹲在高炉边上,正用一根细木棍捅昨天出铁口的残渣,想把通道清理干净。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煳的矿石味和炭灰味,混着晨雾,在山谷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他刚把出铁口捅开一半,就听见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多匹。
挛鞮赤那放下木棍,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眯着眼朝谷口方向看。
雾气里,石鞮骑着他那匹秃尾巴黄骠马从雾里冲了出来,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考工令!”石鞮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指着谷口方向,“外面来人了!好几百号!”
挛鞮赤那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乌孙人?”
“不像。”石鞮摇头,“穿的是皮袍,不是毡衣,没打旗,马也瘦,看着……跟咱们从金微山出来的时候一个样。”
挛鞮赤那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往金帐方向走:“去叫单于。”
头曼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皮袍只披了一半,左手上缠着的布条还没换。
他站在金帐门口,听完石鞮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皮袍拢紧了一些,把刀挂在腰间:“多少人?”
“雾大,看不太清。我在山梁上点数,大概六七百。”石鞮说,“男女老少都有,队伍拉得挺长,拖着帐篷和一些破烂家当,看着像是在迁徙。”
“有旗吗?”
“没有。”
“有乌孙人在里面吗?”
“没看见。”
头曼点了点头,迈步朝谷口走去。
须卜都从侧面跟了上来,手里提着一把没有上弦的弓。
走到谷口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一些。
头曼站在谷口外一块隆起的土包上,看见了那支队伍。
六七百人,队伍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干涸的河滩上。
老人牵着孩子,女人背着行囊,男人骑着瘦马在外围警戒。
皮袍破旧,马匹瘦弱,有几个伤员的胳膊还用布条吊着,布条上洇着黑褐色的旧血。
头曼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队伍最前面,一个中年男人骑在一匹灰白色的老马上,正勒着缰绳朝谷口方向张望。
那人的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头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两百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那中年人猛地一夹马腹,朝谷口方向冲了过来。
石鞮和须卜都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头曼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那人在离头曼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快,落地之后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挛鞮呼衍杰,叩见单于。”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头曼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还活着。”
挛鞮呼衍杰跪在地上没有抬头,肩膀在剧烈地抽搐,声音断断续续的:
“金微山……突围的时候,单于让我们分成三路往不同方向走。
我带的那支被汉军骑兵冲散了,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在戈壁里转了半个多月,没水没粮,以为单于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头曼蹲下来,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五指用力,指节泛白:“起来说话。”
挛鞮呼衍杰站了起来。
他的左脸颊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在金微山被汉军的环首刀划开的,差一点就砍到了脖子。
他站起来之后,比头曼高了半个头,但站在头曼面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弯着腰,像是在单于面前不敢站直。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头曼问。
“我们在戈壁里转了半个多月,后来碰到乌孙东境的巡哨,被截住了。”挛鞮呼衍杰说。
“乌孙人把我们安置在北边一条河谷里,说让我们过了冬天再说。
前几天,乌孙东境都尉派人来传令,叫我们收拾东西迁营,往东走,说有一个叫头曼的匈奴部落在一个山谷里落脚了,让我们也过去。”
他停了一下,看着头曼的眼睛:“传令的人说,是呼延格都尉亲自下的命令,我问他头曼是谁,他说是从金微山那边过来的一个匈奴头人,断指归顺了乌孙,被允许在天山北麓过冬。”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挛鞮呼衍杰的声音开始发紧,“金微山那边过来的匈奴头人,姓头曼的,天底下能有几个?”
“我不信。”他说,“我把全部落的人叫到一起,说东边有个山谷,山谷里有一伙匈奴人,头人叫头曼,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们都不信,说单于怎么可能还活着,金微山那一仗打成那样,连挛鞮氏的旗都没了。”
“我说,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得亲眼去看一眼,死的活的,总得见着才算数。”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然后我就带着全部落往东走了,走了半个月,一路上还在想,要是到了地方发现不是单于,我就带着人往北走,反正乌孙人的地盘也待不住了。结果——”
他吸了一下鼻子,伸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结果真的是单于。”
头曼没有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挛鞮呼衍杰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在肩膀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谷口方向喊了一声:“石鞮!”
石鞮从后面跑上来:“在。”
“让营地腾出地方来,搭帐篷,烧水,煮肉干。
“来了有多少人?”
挛鞮呼衍杰报了一串数字:“总共六百四十七人,能上马作战的,一百八十多人,其余是妇孺和老弱,马匹一百二十多匹,都不太行了。”
头曼点了点头,又对石鞮说:“听见了?六百四十七人,算上我们自己的一千三百人,凑在一起就是将近两千。帐篷不够就挤一挤,鱼干不够就把晾架上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也取下来煮了。”
石鞮应了一声,转身跑回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