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试烧在两天后进行。
挛鞮赤那调整了炭和矿石的比例,加料的时候每层炭比上次多了两成,矿石少了一成。
他以为增加燃料就能提高温度,但结果出来的时候,出渣口流出来的还是那种灰黑色的半固态渣子,矿石仍然没有完全熔化。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次流出来的废渣比上次稍微稀薄了一点,说明温度确实有所提升,但远远不够。
第三次试烧在一周之后。
这次挛鞮赤那换了思路,改风道。
他把原来的那根粗木管拆了,换了一根更粗的。
风道粗了,进风量确实大了不少,炉膛里的火焰颜色从金黄色变成了亮黄偏白,看起来温度确实上去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风量太大,把炉膛里未燃烧的炭粉吹了起来,从加料口喷出去,像一场黑色的雪一样落在周围的地面上。
炭粉被浪费了不说,炉膛内部的温度反而因为炭的流失而下降了。
挛鞮赤那看着满地被吹出来的炭粉,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让学徒把地上的炭粉扫起来重新用,但心里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第三次失败之后,挛鞮赤那整整一天没有碰炉子。
他坐在溪边,把从第一次点火到第三次失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次:燃料不够,温度上不去。
第二次:燃料加了,温度有所提升,但仍然不够。
第三次:改进了鼓风,风量大了,但风把炭粉吹跑了,得不偿失。
问题是:如何在不大幅增加风量的前提下,提高炉膛内部的燃烧效率?
他盯着溪水里流动的水面看了很久,看着水流绕过石头在水面上形成的漩涡——气流和水流有相似之处。
风从炉底吹进去,经过炉膛,从加料口排出去。
如果加料口太大,风就会从顶部直接溜走,不会在炉膛内部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而风在炉膛里停留的时间越长,跟木炭接触的机会就越多,燃烧就越充分,温度就越高。
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回高炉前面,围着炉子走了两圈,然后伸手在加料口的边缘比划了一下。
“加料口太大了。”他说。
旁边的学徒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缩小它。”挛鞮赤那说,“用粘土把加料口收窄一半,只留一个能勉强倒进料的口子。”
他当天就带着几个学徒动手改了加料口,又顺便检查了一遍风道的密封性。
—第三次失败的时候他发现风道和炉壁的接口处有轻微的漏气,虽然不多,但在高温环境下,每一点漏气都是热量的损失。
他用粘土把接口重新封了一遍,加厚了两层,然后拍实,等它自然晾干。
四天之后,第四次点火。
挛鞮赤那这次没有急着点火,他先让学徒在炉膛里点了一堆小火,慢慢地烤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是天狼神在第二次托梦时提到的烘炉步骤——先把炉壁里面的水分烤干,防止高温下水汽膨胀撑裂炉壁。
烘炉的烟气从缩小的加料口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湿泥土被加热之后特有的味道。
挛鞮赤那蹲在炉子旁边,伸手摸着炉壁的外侧。
一开始是凉的,然后慢慢变温,然后开始发烫。
他摸了摸炉壁的各个部位——底部、中部、上部、风道接口处、出铁口周围,温度分布是否均匀,如果有某个部位明显比别的地方凉,说明那一块炉壁太厚或者内部有空洞,会影响保温效果。
还好,温度分布大致均匀。
第二天一早,挛鞮赤那正式点火。
这一次的加料顺序跟之前一样,但比例又调整了一次。
他在骨片上刻了一行新的记录:“炭三矿一石半”,意思是三份木炭配一份铁矿石加半份石灰石,比最初的配比整整多了一倍的燃料。
“点火。”
火苗从炉膛底部蹿上来,舔到了第一层木炭。
“拉风。”
四个士兵拉动皮囊,气流从底部灌入炉膛。
火焰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橙,从亮橙变成金黄,从金黄开始透出一丝白。
挛鞮赤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火焰的颜色变化。
当火焰中开始出现白色的时候,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这是之前三次试烧都没有达到的温度。
他压住激动,继续观察。
炉膛内部的矿石表面开始发红,然后开始发亮,边缘开始变得圆润——那是熔化的前兆。
“继续拉风,不要停!”
四个士兵咬紧牙关,轮流拉动皮囊。
他们的手臂已经酸得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松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挛鞮赤那站在出铁口前面,手里握着那根铁钎,手心全是汗。
终于,在火烧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之后,出渣口开始有东西流出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灰黑色的半固态泥浆,是真正的液态炉渣,亮灰色的,像熔化的玻璃一样,从出渣口淌出来,流到地上之后迅速冷却,变成了一种类似黑曜石的固体,表面光滑,断面有光泽。
挛鞮赤那盯着那摊炉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出铁口前面。
他用铁钎捅开了堵住出铁口的湿粘土。
一股亮白色的液体从出铁口流了出来。
带着灼人的高温,淌进提前挖好的沙槽里。
铁水在沙槽里滚动着往前流淌,表面泛着一层耀眼的白光,边缘处开始变暗,从亮白色变成橙红色,再从橙红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凝固成一根灰黑色的铁条。
挛鞮赤那跪在了那根铁条前面。
他伸出左手,想去摸那根铁条,手指在离铁条还有一掌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太烫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根在沙槽里冷却凝固的铁条,看着它从亮白色变成暗红色,看着表面那层氧化皮在冷却过程中裂开,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本色。
那是铁。
第一炉铁。
铁水流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石鞮第一个冲过来,蹲在那根铁条前面,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回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句:“烫的!真的是铁水浇出来的!”
呼衍骨力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叉腰,看着那根铁条,嘴角的肌肉抽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还真让他弄成了……”
头曼听到欢呼,从金帐里走出来。
他走到沙槽前面,低头看了看那根铁条,大约两指宽,小臂长,表面不算太平整,有几处气孔和凹陷,但整体是一根完整的铁条,不是那种需要反复锻打才能用的海绵铁。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铁条的表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挛鞮赤那。”他叫了一声。
挛鞮赤那从地上站起来,左手上还沾着灰白色的耐火粘土,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他站在那根铁条旁边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你做到了。”头曼说。
挛鞮赤那摇了摇头:“炉子还不稳。今天能出铁,明天不一定能出。
加料口的尺寸可能还要再调,风道的角度也不一定是最合适的,耐火粘土的内壁能用多久还不知道,铁水浇出来的铁条有气孔,可能是温度还不够高,也可能是矿石里杂质太多……”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需要改进的地方,说完之后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他闭上了嘴。
头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挛鞮赤那的身子歪了一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头曼说,“今天你出了天狼部的第一炉铁,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头曼让人把那根铁条挂在了金帐门口的木桩上。
铁条还在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篝火的映照下,和旁边那颗挂在古尔腰间的木狼头的暗金色光芒交相辉映。
挛鞮赤那没有参加晚上的庆祝。
他一个人蹲在高炉旁边,借着篝火的光,在一块新骨片上刻下了今天的日期和这一次成功的关键参数:炭三矿一石半、加料口收窄至一尺半、烘炉一整个下午、鼓风间隔三息一轮换。
他把骨片刻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数字,然后小心地用皮绳穿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了挂在金帐门口的那根铁条。
铁条在火光里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天狼神在梦里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不是挛鞮赤那了,你是匈奴的考工令。”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官名很陌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仅能干好,他还能让天狼部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一把真正的好刀。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动高炉顶部残留的灰烬,几粒火星从炉膛里飘起来,升到半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挛鞮赤那站起来,伸手摸了摸炉壁的温度——炉壁还是温热的。他拍了拍炉身,像是在拍一匹刚刚跑完长途的马。
“歇一天。”他对着炉子说,“后天,我们再试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