挛鞮赤那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确实打算砌好炉子就点火试烧,根本没想过要提前烘烤。
“还有鼓风。”白狼继续说,“炉温能不能上去,七成靠风。你以前用地炉的时候用的是小皮囊,一个人就能拉动,但风量不够,高炉需要的风量至少是地炉的五倍。”
“我在梦里教你的那种大型皮囊,用整张牛皮缝制,进出气口各装一个单向阀门——就是只能进不能出的那种,四个人同时拉动,风量就够了。”
“四个人的力气要均匀,不能你拉得快他拉得慢,否则风会断断续续,炉温忽高忽低,铁水出不来。”
挛鞮赤那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每一个要点都刻进脑子里。
白狼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吞进肚子里的表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明天挛鞮赤那要面对的,是现实和梦境之间的巨大落差。
梦里的一切都是完美的——风量刚好,温度刚好,炉壁不会裂,铁水顺畅地流出来。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的炉子第一次点火很可能根本烧不到那个温度。
鼓风的皮囊可能会漏气。炉壁可能在升温的过程中裂开。
铁矿石的含铁量可能不够高。
石灰石的比例可能不对。
这些东西,李牧自己也没有实践经验。
他看过的纪录片和科普文章只能告诉他原理,给不了他那些只有在不断试错中才能积累起来的细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失败之后,帮挛鞮赤那找出问题在哪里。
这也是他没有在第一次托梦的时候就把所有细节全部讲完的原因——讲太多,记不住;记不住,等于没讲。
不如让他先动手,失败了再回来问,问完了再改,改了再试。
这才是真正的学习过程。
十天后,挛鞮赤那宣布:可以点火了。
这十天里,整个营地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砍树的砍树,挖土的挖土,烧炭的烧炭,和泥的和泥,垒石的垒石。
高炉的雏形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立了起来。
说是“立”,其实更像一个用石头和粘土堆起来的巨大土墩——底座占了差不多两个成年人合抱的面积,往上逐渐收窄,到顶部缩成一个不到两尺宽的加料口。
炉膛内部是空的,内壁抹了一层掺了沙子和炭粉的灰白色粘土,抹得不算太平整,但厚度足够,最厚的地方超过三掌,最薄的地方也有一掌半。
炉子的底部留了两个口子:一个在侧面,是出铁口,用一块湿粘土暂时封住;
一个在底部偏下的位置,是出渣口,同样用粘土封着。
炉子后面连着一条用泥土和石块砌成的地沟,地沟里埋着一根中空的粗木管。
这是风道,木管的一端通进炉膛底部的进风口,另一端连着那台用整张牛皮缝制的大型皮囊。
四个年轻力壮的士兵站在皮囊旁边,每人握着一根拉杆,等着挛鞮赤那的信号。
挛鞮赤那绕着高炉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接口,用手拍了拍炉壁的每一处,确认没有明显的裂缝,然后走到加料口前。
第一层:木炭。
第二层:铁矿石。
第三层:石灰石。
再一层木炭,一层铁矿石,一层石灰石。
这是天狼神在梦里教的顺序,每一层的厚度都有要求——炭不能太少,太少烧不起温;矿石不能太多,太多烧不透;石灰石不能太少,太少矿渣分离不干净。
挛鞮赤那严格按照记录操作,亲自站在加料口旁边,看着学徒们一筐一筐地把料倒进去,每倒完一层就用一根长木棍捅平,确认铺得均匀了再倒下一层。
加完料之后,他从加料口顶部塞入几根蘸了羊油的干草束作为引火物,然后退了下来。
“点火。”他说。
一个学徒用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到干草束上,草束很快烧了起来,火苗沿着草束往下蔓延,舔到了最上层的那层木炭。
木炭开始发红,从一小片逐渐扩散开来,冒出几缕灰白色的烟气。
挛鞮赤那站在炉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内部的火色变化。
“拉风。”他说。
那四个年轻士兵同时拉动皮囊的拉杆。
皮囊鼓起来,一股强劲的气流顺着风道灌入炉膛底部。
炉膛里的火焰猛地在风中蹿高了好几倍,从暗红色变成了亮橙色,从亮橙色又变成了耀眼的金黄色。
火舌从加料口顶部往外舔,把周围几个围观的人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挛鞮赤那没有退。
他站在离炉子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脸上被火光烤得发烫,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炉膛内部的颜色变化。
火焰是金黄色的,但没有往白色转变的趋势。
“继续拉风。别停。”
四个士兵轮流拉动皮囊,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
一刻钟过去了,炉膛里的矿石没有任何熔化的迹象。
挛鞮赤那的眉头皱了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
矿石的表面开始发红,但没有变成液体。
一个时辰过去了。
挛鞮赤那让人停了风。
他走到出渣口,捅开堵口的湿粘土。
一股灰色的半固体状物质从出渣口流了出来,不是液体的形态,更像是一团粘稠的泥浆,流到地上之后就停住了,表面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了一堆灰黑色的废渣。
等到完全冷却,挛鞮赤那蹲在那堆废渣前面,用手指掰了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断面上还能看到未熔化的铁矿石颗粒,黑色的,一粒一粒嵌在灰色的渣子里,像是没有煮烂的豆子。
铁没有分离出来。
第一次试烧,失败。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考工令,这……是怎么回事?”
挛鞮赤那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高炉前面,伸手摸了摸炉壁的温度。
炉壁烫手,但没有开裂。
这说明耐火材料没问题,炉子的结构也没问题。
问题出在温度上。
他蹲在高炉前面,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出渣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那四个拉风箱的士兵说了一句话:“明天再加一层炭,减一层矿,重新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