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的第一件事是备料。
挛鞮赤那把人员分成三组人手：
第一组负责耐火粘土。
按照天狼神在梦里的指示，耐火粘土要在河谷深处找——那种灰白色的、捏碎了沾水之后特别黏的高岭土。
挛鞮赤那亲自带着这组人，沿着溪流往山谷深处走了小半天，在山脚一处被溪水冲刷出来的断面上找到了那种灰白色的土层。
他用手指抠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没有砂砾感，细腻得像面粉。
“就是这种。”他让人用藤筐装了十几筐背回营地。
第二组负责石料。
高炉的外壁需要用石块垒砌加固，不能随便捡几块石头就往上码。
挛鞮赤那的要求是：个头不能太小，形状尽量规整，不能是那种一烧就裂的风化石。
这一组由呼衍骨力的侄子呼衍赤那带队，沿着山脚搜刮了两天，挑了一堆青灰色的花岗岩，用藤条捆了驮在马背上运回来。
第三组是烧炭。
这个活最苦但也最简单——砍树，挖窑，闷烧。
天山北麓的云杉和松木漫山遍野都是，油脂含量高，烧出来的炭火力足、灰分少。
李牧在梦里特意交代过：冶铁用的炭跟取暖用的炭不一样，要烧透但不能烧成灰，闷烧的时间要控制好。
挛鞮赤那自己也没烧过这种炭，但他把天狼神说的要点反反复复告诉了烧炭组几遍，让烧炭组的老兵照着做。
三组人同时开动，营地里顿时忙成了一锅粥。
与此同时，须卜都带着一队斥候往北出发了。
他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把上次发现的那片赤铁矿的位置再确认一遍，二是沿着车辙印往北摸一程，看看那些砸碎了矿石又用车拉走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出发前头曼特意把须卜都拉到一边，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几根线：“上次你说那片矿石附近有车辙印，往北去了。
我琢磨了好几天，能在天山北麓拉车运矿石的，不会是散户。
要么是乌孙人自己的人马，要么是别的什么势力。”
须卜都蹲在他对面，点了点头：“单于的意思是？”
“查清楚。”头曼说，“如果是乌孙人自己也在那里挖矿，那我们以后要用矿就得小心了。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是谁，知道有这片矿，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须卜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走一趟，三天之内要是不回来，就是出事了。”
他带着五个斥候，每人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皮囊水，沿着上次的路线往东北方向走了。
头曼站在谷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脊后面，转身回到营地，在挛鞮赤那旁边蹲了下来。
“矿的位置我已经让须卜都去确认了，路不算远，快马一天能到，等他把确切位置报回来，就可以组织人手运矿了。”
挛鞮赤那头也没抬，正在用一根木棍搅拌一桶灰白色的粘土泥浆，搅拌的节奏很稳，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和面一样。
“炉子大概要多久能砌好？”头曼问。
挛鞮赤那沉默了一会儿，把木棍从泥浆里抽出来，看了看粘在上面的粘土稠度，又插回去继续搅：
“如果材料齐、人手够、中间不出岔子的话，半个月能砌起来。
但天狼神说，第一次很可能点不着火，点着了也可能烧不出铁水，烧出了铁水也可能炉壁裂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头曼一眼：“天狼神还说，如果一次就能成功，那才叫奇怪。”
头曼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当天夜里，李牧把挛鞮赤那拉进了梦里。
不是他主动要拉的，是他感觉到挛鞮赤那的信仰丝线在这个晚上格外活跃，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李牧干脆直接把他拽了进来。
挛鞮赤那一进梦境就跪下了，但跪完之后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请教冶铁技术，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天狼神，为什么高炉能烧出铁水，地炉就不能？”
李牧在狼形底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独臂铁匠会问出这么核心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问得好。
这说明挛鞮赤那不是那种只会照做的工匠，他在琢磨原理。
对于一个文明来说，能从“知其然”跨到“知其所以然”，是一个质的飞跃。
白狼蹲下来，金色的眼睛看着挛鞮赤那，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你知道铁矿石和铁块的区别吗？”
挛鞮赤那想了想：“矿石是石头，铁块是铁。”
“对，但也不全对。”白狼用爪尖在地上画了两个圆圈，“矿石里的铁，是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氧、硅、硫，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要把铁从那些东西里分出来，只有一个办法：让它们分开的温度不一样。”
他画了一条横线代表温度，然后在横线的不同位置标了几个点。
“铁熔化需要很高的温度，但矿石里那些杂质，有的比铁先熔化，有的跟石灰石反应之后变成的炉渣比铁轻。
你只要把炉温烧到铁的熔点以上，铁就会变成液体沉到下面，杂质变成炉渣浮在上面。
一上一下，自然就分开了。”
“地炉之所以不行，是因为它达不到那个温度。”白狼用爪尖在横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叉，“地炉的炉膛是敞开的，热量不停地往外跑，风从上面吹下去，烧不穿整堆矿石。你烧一整天，矿石表面烧化了，里面还是石头。”
“高炉不一样。炉子是竖起来的，从底下鼓风，风穿过整座炉膛，把炉温拉到足够高。
炉子越高，风穿过矿石层的路径就越长，热量交换就越充分。
当然也不是越高越好——太高了，底下的风送不到顶上去，上面的料下不来，反而坏事。”
白狼说到这里，看了挛鞮赤那一眼：“你现在要建的高炉，一人多高就够了。等以后人多了、经验足了，再建更大的。”
挛鞮赤那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线条，嘴里无声地重复着白狼说的每一句话。
“还有一个问题——炉壁。”白狼继续往下说，“铁水的温度超过一千度，普通石头一烧就裂，普通泥土一烧就酥。所以炉膛内壁必须用耐火材料。”
“耐火材料就是那种灰白色的粘土？”
“对，那种粘土的耐火度比普通泥土高很多，但光有粘土还不够。
粘土干了之后会开裂，所以要掺入一定比例的沙子和碎炭粉，减少收缩，增加强度。
砌好之后还不能马上用，要先用小火慢慢烘烤两三天，把里面的水分全部烤干。
如果心急，直接点火，炉壁上的水分受热变成蒸汽，会从内部把炉壁撑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