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乌孙人已经三天了,头曼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
说是高台,其实就是一块天然隆起的青石台地,比周围的沙地高出半人左右,站在上面能看见整座山谷的全貌——溪流、晾架、帐篷、畜栏、正在扩建的炭窑和堆在溪边的赤色矿石。
他把全部落的人召集到了台下。
一千三百人,从金微山到戈壁到天山谷地,从七百残兵到吞并呼衍部再到如今站稳脚跟,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都带着这条路上的印记。
缺了半截耳朵的老兵,瘸了一条腿的百夫长,手上还缠着绷带的伤号,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以及那些学会了写自己名字的半大孩子们。
头曼站在高台上,左手小指的伤口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
他把左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那道伤口。
“三天前,我在乌孙都尉面前割了一根手指,但我割他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疼痛,而是屈辱。”
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记住我们今天只有一千人,记住我们的刀是从死人身上扒来的,记住我们打了一场胜仗还要赔礼道歉、割指纳贡。”
“记住这些,不是要你们怕,是要你们别忘。”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皮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乌孙人走了,这个冬天,我们是安全的。”头曼的声音沉下去,又扬起来,“但安全是暂时的,今日的耻辱,来日定当加倍奉还,别看我们现在兵少粮寡,但我们有天狼神!”
他转过身,面朝高台中央的那块青石板。
古尔早已等在那里。
老头子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皮袍,脖子上挂的骨片和铜铃擦得锃亮,怀里捧着的牛皮袋解开了绳扣,露出里面那颗其貌不扬的木狼头。
他跪下来,把图腾放在青石板上。
头曼单膝跪地。
呼衍骨力单膝跪地。
石鞮、须卜都、挛鞮赤那,一个接一个,然后是所有的百夫长、老兵、年轻士兵、女人、老人、孩子。
上千人在高台周围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古尔开始念祷词。
祷词不长,用的是李牧教的汉语,发音有些古怪,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天狼神在上,您的子民今日在此盟誓——不忘金微山之败,不忘戈壁之渴,不忘今日割指之辱,请天狼神受我等一拜!”
上千人同时伏身,额头贴地。
就在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颗放在青石板上的木狼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稳稳地,从石板上浮了起来。
那些裂缝还在,那两颗玛瑙石子还在,背上被火烧过的旧痕还在。
但它就这么悬在了离石板一掌高的半空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托住了。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木头内部透了出来。
光芒从木头的每一道裂纹里往外流淌,把整颗狼头染成了一团光。
人群里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古尔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大更稳:“天狼神!天狼神受礼了!”
头曼抬起头,看着那颗悬在半空中发光的木狼头。
他的眼睛被金光映成了琥珀色,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高台下的狂热像被点燃的干草堆一样蔓延开来。
石鞮第一个跳起来,攥着拳头朝天上砸了一下,吼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孩子们被大人按着磕头,有人已经磕破了额头,血混着沙子糊了一脸也不肯停。
金光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缓缓敛去。
木狼头从半空中落下来,稳稳地落回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木石相碰的声响。
古尔双手把图腾捧起来,高高举过头顶,沙哑的嗓子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天狼神与我们同在!”
“天狼神与我们同在!”上千人的声浪在山谷里来回撞击,震得云杉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狂热的余波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篝火烧到天亮才熄,有人围着火堆唱了一整夜的古匈奴战歌,唱到嗓子哑了还在唱;
有人把天狼神悬空显圣的事翻来覆去讲了十几遍,每次讲到“就这么浮起来”的时候都要用手比划那个高度;
还有人连夜跑到挛鞮赤那的帐篷外面,催他赶紧把高炉建起来——天狼神连选单于的规矩都定好了,连怎么炼铁都教了,再不赶紧干,对得起神吗?
挛鞮赤那被催得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他回忆起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之后,才站起来,对身边一个年轻学徒说了一句话:“去跟单于说,可以开工了。”
头曼收到消息之后,二话不说就放下了手里的活。
他让人在营地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面积足够大,离溪水近方便取水和泥,离炭窑的位置也不算远,正好在营地的上风口。
这是李牧在梦里特意交代过的:高炉要建在上风口,鼓风设备才能充分利用自然风向,减少人力消耗。
“人我来挑。”头曼对挛鞮赤那说。
他确实没有食言。
当天上午,头曼在全部落范围内公开招募高炉人手。
条件很简单:不怕火,能吃苦,听考工令的话。
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得多:天狼神悬空显圣的余温还在,所有人都觉得能参与高炉建设是天狼神给的荣耀。
头曼从中挑了四十个年轻力壮的,外加十个有烧炭经验的老兵,全部划归挛鞮赤那调配。
“这五十个人,从现在起归你管。”头曼站在那排新挑出来的壮丁面前,对挛鞮赤那说,“不听话的,你跟我说;偷懒的,你自己处置;干得好的,记功,年底分东西的时候多分一份。”
挛鞮赤那站在那五十个人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我不需要你们有多大力气,我只需要你们听话。
我说挖坑就挖坑,我说停就停,我说加料就加料,我说撤就撤。
不听话的,一次警告,两次滚蛋。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五十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大得把远处晾架上的鸟都惊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