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格带着队伍走了三天才回到东境都尉府。
路上他把伤口的布带换了几次,血止住了,但右肩的动作还是有些发僵。
他没有在路上多做停留,沿途经过的哨卡和牧民营地都没有进去,只在河边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继续赶路。
回到都尉府之后,他没有先进自己的帐中,直接去了王庭。
乌孙的王庭不在城里。
乌孙人虽然在天山南北有几座土城,但昆莫的牙帐常年随着草场迁徙。
这个季节王庭设在碎叶川北岸的一片高地上,四周扎了上百顶帐篷,中间一顶白色的大帐,帐顶插了一面狼头旗。
呼延格在帐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召进去。
昆莫坐在帐中铺着三层毡毯的地台上,身后站着两个持戟的亲兵。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颧骨比一般的乌孙人更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鹰一样定在一个点上不动。
帐内还坐着七八个人。
左面是王庭的几个重臣,右面是两位领兵的都尉,其中一位是西境都尉,另一个是北境都尉。
三个人平时各自镇守一方,一年到头也聚不了几次,这次一起出现在王庭,说明这场议事是提前通知的。
呼延格进帐之后单膝跪地,右肩的伤口扯了一下,他的眉头没有动。
“昆莫,东境都尉呼延格奉命巡视天山北麓草场,遭遇从东边流窜而来的匈奴残部。对方约有上千人,能战者约四百余,余者为老弱妇孺。我率部与之交战,击溃其主力,斩获数十人。”
他解下腰间的刀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布,里面是一截干枯的小指,断口处已经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匈奴头人战败之后亲自行了断指之礼,以示臣服,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我接纳了他的归顺。对方承诺每年纳贡五千条鱼、六十匹马、一百张羊皮,我已核准,准其在天山北麓的一处山谷中过冬,不得向西扩张草场。”
帐内安静了片刻,有人在交头接耳。
西境都尉开口了,语气不算客气:“你出去了不到十天就回来了,说是击溃了一个上千人的部落,斩获只有几十人?四百多能战之兵,你就斩了几十个,剩下的呢?”
呼延格没有转头看他,仍然面朝昆莫的方向跪着,声音平稳:“对方没有列阵迎战,退进了山谷。山谷狭窄,骑兵展不开,我担心追进去中伏,没有深追。匈奴头人主动出来请降,断指为誓。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接受降伏比继续追击更合算。”
西境都尉还要开口,昆莫抬了一下手,他闭上了嘴。
昆莫看着地上那截断指。
手指已经干缩了,指甲盖发黄,断口处的骨头露出来一小截,颜色发白。
“那个匈奴头人叫什么?”
“他只告诉我他叫头曼,手下的人称他单于。”
帐内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单于是匈奴人对最高首领的称呼,一个只剩下不到上千残兵的头人也敢称单于,在这顶大帐里的人听起来确实可笑。
昆莫没有笑,他看着那截断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纳贡的数目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五千条鱼、六十匹马、一百张羊皮,他承诺秋天之前送到王庭。”
“兵器呢?”
“已经全部奉还,他的人用的多是骨箭和豁了口的旧刀,铁器极少,我从战场上搜回来的铁刀不到三十把,都已经入库。”
昆莫用指节敲了两下面前的小案,然后点了头:“既然已经纳贡归顺,这事就算过了,东境都尉此番巡边辛苦了,赏绢五十匹,羊二百头,帐下百夫长各赏马一匹。”
呼延格叩首谢恩,起身退出了大帐。
他出了王庭之后没有立刻回东境都尉府,在碎叶川边上站了一会儿,用左手揉了揉右肩的伤处。
他身后的一个亲卫走上来,低声问了一句:“都尉,那个头曼的事,就这么过了?”
“过了。”呼延格没有回头。
他往西走了一段回到自己的营地,在帐中坐下来,让人倒了一碗热水。
热水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箭伤不算深,骨头没事,但肌腱受了些损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才能拉弓。
他在帐中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把一碗水喝完,放下碗,对守在帐外的亲卫说了一句:“去把文书簿册拿来。”
亲卫很快抱来一捆羊皮卷,摊在案上。
呼延格翻了几卷,找到前段时间登记的那一册。
翻了十几页,指尖停在一条记录上停了片刻。
他抬起头,叫来了东境都尉府下面管户籍的一个小吏。
“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一批从东边过来的匈奴人入境?”
小吏想了一下:“是,大约两百多人,老弱居多,说是从金微山那边逃过来的,经过东境草场的时候被巡哨截住了。当时按照都尉的吩咐,没有驱逐,把他们安置在靠近乌孙北境的一处河谷里,让他们在那里过冬。”
呼延格点了点头。
小吏继续说下去:“那批人里面有一个头人,年纪不大,自称挛鞮部的人,那个部落的人丁少,能骑马的不超过八十人,其余都是妇孺,当时请示过都尉,都尉说先留着,等开春再处置。”
呼延格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那批人。
那时候他刚从王庭议事回来,路过那片河谷,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那时候他也没想到今年会再碰上一批从东边逃过来的匈奴人,更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解决。
他靠在坐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派人去通知那个匈奴部落的头人,让他过来一趟,告诉他收拾东西,准备迁营。”
小吏抬起头:“迁到哪?”
“河谷。”呼延格说,“头曼那个河谷,让他们到那里去。”
小吏犹豫了一下:“都尉,那个河谷已经有头曼的部落了,两个匈奴部落放在同一个地方,会不会出事?”
“出不了事。”呼延格睁开眼睛,语气很淡,“两个都是残部,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六百个能打仗的人,他们要想在天山北麓活下去,就得听我的,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
小吏没有再问,退出帐去传令了。
呼延格在帐中坐了一会儿,拿起案上那截断指又看了一遍,收进怀里,起身走出了帐篷。
帐外是一片黄褐色的草场,远处的天山在夕阳下被染成一道暗紫色的长影。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的河谷。
上千人,四百多能战之兵。
这在乌孙东境不是什么大数目。
东境都尉府直属的骑兵有两千,步兵一千,加上各个附庸部落可以提供的人马,总数超过五千。
但那些从东边来的人不一样。
他们在金微山被汉军打散了,穿越戈壁走到天山北麓,居然还没有散伙。
这说明那个头曼治军有一套。
乌孙人统治天山南北这么多年,周围的部落和城邦都是软的,乌孙怎么说他们怎么听。
偶尔有一个能打的部落出现在边境上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