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骨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营地里飘出一股肉香。
头曼让人宰了两头羊,用大锅炖了,又搬出仅存的一坛奶酒。
那坛酒是从金微山带出来的,一路上没舍得喝,坛口的泥封还完好无损。
日上三竿的时候,头曼亲自走到关押呼延格的那顶帐篷前。
须卜都守在帐外,见他来了,侧身让开。
头曼掀帘进去。
呼延格坐在帐篷角落里,右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换了一条干净的布带。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戒备和敌意还在。
“呼延都尉。”头曼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昨天的事,是我的人先动了手,我约束不力,得罪了。”
呼延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肉,给都尉压惊,缴获的马匹和兵器,全部奉还,另外备了几份薄礼,算是我的赔罪。”
呼延格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开口了,声音粗哑。
“我不想跟乌孙为敌。”头曼说,“我的族人从东边逃过来,只想找个地方落脚过冬,山谷里有水有林子,能捕鱼能打猎,我们不想占谁的地盘,也不想跟谁打仗。”
“昨天翁归靡来的时候,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五千条鱼、六十匹马、一百张羊皮,秋天之前送到王庭,呼延都尉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在贡品之外,再加二十张狐皮。”
呼延格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人昨天杀了乌孙六十多个士兵。”
“战场上刀箭无眼,我管不住,但我可以给阵亡的乌孙士兵每人补偿两匹布,算作我的抚恤。”
呼延格没有再说话。
中午的时候,营地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矮几。
矮几是用木板临时搭的,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草席。
几上摆着炖羊肉、烤羊腿、奶酒、干酪和几块刚烤好的麦饼。
麦饼是用最后一点存粮烤的,平日里部落里的人自己都舍不得吃。
头曼坐在主位,呼延格被让到客位,翁归靡坐在呼延格下首。
几个伤势较轻的乌孙百夫长也被请了出来,坐在更靠下的位置。
须卜都和石鞮没有入席。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腰间挂着刀。
头曼端起一碗奶酒,举到齐眉的高度:“呼延都尉,这碗酒,我给都尉和死伤的乌孙将士赔罪,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把一碗奶酒喝干了。
呼延格看着他把酒喝完,沉默了几息,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说了一句话:“你的箭法不错,昨天的伏击阵位选得也好,谁给你布的阵?”
头曼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碗放下,拿起腰刀放在案上,推到呼延格面前。
“呼延都尉的刀,我让人擦过了,鞘也补了一下。”
呼延格拿起刀,抽出半截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马也在那边拴着,鞍子已经备好了,等都尉用完这顿饭,随时可以走,路上我已经派人清过了,从河谷口往西二十里,不会有伏兵。”
呼延格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翁归靡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肿了半边的脸让他吃东西不太方便。
他把一块羊肉撕成小条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在头曼和呼延格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呼延格放下碗,开口了:“你们匈奴人的规矩我记得,打了败仗的人要割左耳赔罪,你割不割?”
头曼没有犹豫,拔出靴筒里的一把短刀,左手按在案上,刀刃贴着小指根部横着一划。
血流下来,滴在案板上,洇进木头的纹理里。
他把左手伸到呼延格面前,手掌摊开,小指外侧翻着一道半寸长的口子,肉朝外翻着,露出里面淡红色的皮下组织。
“割耳是匈奴人对自己人的规矩。对乌孙的都尉,我割一根手指。”头曼的声音没有变化,“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我认。贡品秋天之前送到王庭,明年开春,如果都尉路过这里,可以随时进来喝碗茶。”
呼延格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端起奶酒碗,一口喝尽。
“马我带走,刀我带走,阵亡士兵的抚恤,你折成羊皮,秋天跟贡品一起送到王庭来。”
他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朝头曼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拴马的地方走去。
翁归靡跟着站起来,朝头曼拱了一下手,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三百多乌孙兵,能走的跟着走,伤重的被扶上马背,用绳子绑在马鞍上固定住。队伍在谷口外重新集结,花了大约半个时辰。
呼延格上马之后,勒着缰绳在谷口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的方向,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带着队伍沿着来路慢慢走了。
头曼站在谷口,看着乌孙人的队伍消失在河谷的拐弯处,才转身往回走。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袍下摆滴了几滴,落在沙土上,很快就被风干成了暗红色的小点。
古尔从营地中央走过来,怀里抱着木狼头,在他面前站定。
“他们还会回来吗?”古尔问。
“会。”头曼说,“但明年开春之前,不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伤,撕了一条布条缠了几圈,用牙咬紧打了个结。
远处的山脊上,石鞮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把弓收了起来,朝营地这边打了个手势——乌孙人已经走远了,沿途没有留人,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