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的话说完,人群安静了一阵。
一个上了年纪的百夫长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他叫且渠阿木,金微山突围的时候伤了左腿,走路一瘸一拐,但嗓门不减当年。
“古尔,你说的不对。”且渠阿木说,“我们已经跟乌孙人动手了,他们死了六十多人,伤了上百人,连东境都尉都被我们抓了。这是死仇。放回去,他们不会念我们的好,只会回去搬更多的兵来。”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点头。
“阿木说得对。”另一个老兵接话,“乌孙人的规矩我听说过,你打疼了他,他要么怕你,要么恨你。
我们这点人,不够让他怕的,那他剩下的就只有恨。放了回去,来的就不是五百骑了,是五千。”
“不放又能怎样?”石鞮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把刀横在膝盖上擦着上面的血,头也不抬地说,“杀了,人头挂在山壁上,乌孙王庭那边三天之内就能收到消息,到时候来的是五千还是一万,有什么区别?”
“至少赚了。”且渠阿木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我们匈奴人跟汉人打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靠放俘虏活过命了?”
“那是以前。”呼衍骨力开口了,“现在我们只有不到四百五十人能上马,每一把刀都是借来的命。”
“那也不能把刀还回去让人家再来砍我们。”且渠阿木的声音硬邦邦的。
双方的声音在金帐外面越说越大。
头曼站在金帐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加入争论。
“先把人关起来。”他说,“绑了手,派人看着,给水给吃的,其他的,明天再说。”
俘虏被赶到营地西边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上。
那是之前晾鱼的地方,地上还铺着一层干枯的草席,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呼延格被单独安置在一顶小帐篷里,须卜都亲自守在帐外。
金帐里的油灯重新点了起来。
头曼坐在火堆旁边,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地上,双手撑着额头。
呼衍骨力坐在他对面,烟袋锅里明明灭灭。
古尔抱着图腾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帐帘垂着,外面偶尔传来几声俘虏的咳嗽声和哨兵的脚步声。
头曼把白天在谷口打的那一仗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地形用对了,时机掐准了,须卜都和石鞮的配合也到位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呼延格轻敌,他不知道这伙残兵的底细,他以为只是一群饿得半死的流民。
下一次不会再有这样的便宜了。
乌孙的东境都尉被俘,消息封锁不了太久。
等王庭收到战报,派来的就不会是呼延格这种轻敌冒进的将领了。
头曼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又站在了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这回只有他一个人。
古尔没有跟进来。
白狼坐在他面前,银灰色的皮毛在这片没有边际的白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清晰得像两粒烧透的炭。
“你有话要问我。”白狼说。
头曼跪下来,额头贴在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天狼神,部落里的人分成两派,一派要杀,一派要放。杀了,结死仇,乌孙大军压境,我们挡不住,放了,他们也不会感恩,回去照样搬兵,我拿不定主意。”
白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尾巴扫过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听说过越国吗?”
头曼抬起头:“越国?”
“战国时期南边的一个小国,在汉朝疆域的东南方,靠着海边,很久以前,越国跟吴国打仗,越王勾践打了败仗,带了五千残兵退到会稽山上,被吴王夫差的十几万大军围困。”
“勾践你选了两条路,一条是拼了,五千人对十几万人,结果是灭国,自己和族人全部死光。另一条是投降,带着所有的财宝和自己的妻子,到吴国去给夫差当奴仆。”
“他选了后一条。他在吴国做了三年奴仆,给夫差养马、牵马、跪着接夫差的命令。夫差生病的时候他尝夫差的粪便来判断病情,吴国上上下下的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已经彻底跪了,没有骨头了。”
头曼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后来夫差觉得勾践已经彻底服了,不会再有反心,就把他放回了越国,勾践回到越国之后,睡在柴草堆上,每天吃饭之前先尝一口苦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在吴国受的屈辱。”
“他用了十年时间,暗中训练军队、积蓄粮食、铸造兵器,十年之后,越国出兵灭了吴国,夫差自杀。”
白狼停下来,看着头曼。
头曼沉默了很久。
“天狼神的意思是,让我学勾践?”
“我的意思是,要把眼光放长。你现在杀呼延格很容易,一刀的事。杀完之后呢?乌孙王庭震怒,发兵来打,你带着族人往哪跑?往东是大漠,往西是乌孙腹地,往南是雪山,往北是无人区。你能跑多远?你的族人能跑多远?”
“放。”白狼说,“不仅要放,还要好好款待他,把治好伤,把马还给他,把刀还给他,把缴获的东西全部还给他。额外再送他一份厚礼,用你现在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头曼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要让呼延格回到王庭以后跟昆莫说,这伙匈奴人不想跟乌孙为敌,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过冬,他们愿意纳贡,愿意守规矩,打这场仗是误会,是他们手底下的先动了手。”
“乌孙昆莫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呼延格会替你说话。他打了败仗丢了人,回去之后最好的交代就是对方主动求和、赔礼、放人、还马还刀。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会把你说成一个懂规矩、识大体的部落首领。他替你说好话,就是替他自己说好话。”
头曼把白狼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那贡品呢?”
“给。五千条鱼、六十匹马、一百张羊皮,按你答应翁归靡的数目给。牛羊没有了可以再养,人死光了就什么都没了。越王勾践给夫差当了三年奴仆,我们给乌孙纳一年的贡,算不了什么。”
头曼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我明白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油灯还亮着,呼衍骨力还坐在对面。
“传令下去,”头曼站起来,“把呼延格和翁归靡从帐篷里请出来,给他们换一顶干净的帐篷。让挛鞮赤那把缴获的刀全部擦干净,弓上油,马喂饱。把我们最好的五匹马挑出来,配上最好的鞍子。”
呼衍骨力愣了一下:“单于,你这是要做什么?”
“明天设宴,我亲自给呼延格赔罪。”